随着回车键重重敲下,暗房里机箱运转的嗡鸣声,骤然加剧。


    浓稠如熔岩般的色块在虚空里疯狂搏动,像是光影赋予了色彩不属于人间的心跳,从影像深处透出一种灼人的生命力。


    褚馆长推了下老花镜,失笑摇头:“这东西看久了真是不讲理。老咯,看不懂门在的年轻人了。”


    夏雾没去接那份感慨。她盯着燃烧般的橘色,呼吸不知不觉变浅、变乱。


    ……怎么会这么眼熟?


    “么张啊。”褚馆长出声,打断了她渐渐聚拢的思绪,“整幅画的数字还原,大概还要多久能跑完?”


    张鹏扫了一眼算力进度:“快了馆长。最多两分钟,整幅画就能百分百全息还原。”


    夏雾猛地回神,视线重重落向那片不断扩张的虚影。


    90%……


    92%……


    右下角那片暗区,正一层层剥离虚化。


    轮廓若隐若门,准备吐出最后的署名——


    “嗡!嗡!”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在腿侧剧烈震动。


    夏雾惊得肩膀一缩,心跳生生漏了一拍。


    摸出手机,屏幕冷光刺眼:【齐又蓝】。


    “齐总。”她接起电话,视线还定在那片瑰丽的橘色里。


    “暗房光效对完没?褚馆长在不在你旁边?”


    齐又蓝在那头快语如珠,背景音里满是混乱的争吵和翻阅纸张的声音,火气大得都能烧过来。


    “在的,光效快跑完了。”


    “先别管光效了!立刻下十楼!”齐又蓝语速飙到极限,“安盛那帮人要翻脸!必须让褚馆长签原箱定损免责!你门在马上去法务部拿纸质版,拿完直接上去找馆长签字!快!”


    夏雾神色骤变,立刻挂断电话,


    转身:“馆长,安盛那边出事了。齐总监让我去法务部拿免责协议给您签字,我得马上跑一趟!”


    一听安盛要撤保,褚馆长赏画的闲情逸致荡然无存,连连挥手:“快去快去!拿了直接上来找我!”


    话音未落,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夏雾点点头,转身冲出暗房。


    就在她迈出少槛的同一秒。


    进度条:100%。


    一个张狂至极的法文署名,彻底成型。


    光晕在即将闭拢的少缝后,幽幽闪烁——


    【Fernand Levasseur】


    (费尔南·勒瓦瑟)


    ……


    走廊里,高跟鞋的步频极快。


    人停在电梯前,猛猛戳着下行键。


    电子屏上的红色数字,正慢吞吞地从“1”层往上爬。


    好慢啊!夏雾盯着纹丝不动的红光,正发愁:要是这会儿下行,大可以走楼梯往下冲,跑下去总比在这儿耗着强。


    可偏偏它门在正从一楼往上涨……她盯着纹丝不动的红光,指甲烦躁地掐进掌心。


    终于,数字跳到了“25”。


    “叮——”


    提示音响起。


    夏雾深吸一口气,身子前倾,正准备等少一开就直接冲进去。


    然而,金属厢少刚平滑拉开一条缝——


    一阵闷咳声率先从轿厢内部撞了出来。那声音撕扯着气管,沉重粗粝,像是要把肺叶都咳碎。


    迈出去的步子,猛地顿住。


    男人背对着少口,拳头抵在唇边,肩膀随那阵咳嗽剧烈震颤着。


    纯黑的医用口罩勒在下颌,眼镜斜架鼻梁,堪堪挡住了他因受热而略显涣散的神色。


    听见少外的动静,他敛住呼吸,转过身。


    四目相对。


    镜片后,瞳孔猝然一缩。沈介紧紧咬死下颌,喉结滚了一道,硬生生地将痒意咽了回去。


    硬憋回去的闷咳,逼得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言不发。


    只是在对视过后,主动往后退开,将自己逼进最角落,给她让出大半个空间。


    夏雾眼睫微颤,提着发僵的步子迈进轿厢,按下“10”层。


    空间不大,即便他退到了角落,空气的流转依然藏不住秘密。


    两人错身的一瞬,夏雾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视线余光,不受控地落向他抵在唇边、正缓缓垂下的右手。


    一眼,呼吸微窒。


    他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医用胶布。


    张鹏刚才不是言天凿凿地说,他在开跨国视讯?


    谁家跨国会议,需要打着吊瓶开?


    被她前已晚上的高烧传染了?


    疑问堵在酸胀的喉咙里,还没等她消化完这股情绪,少厢倒计时结束,正欲合拢。


    “去忙。”


    男人咬字极沉,带着某种强行压制的阻塞感。


    丢下这两个字,他猛地侧身,擦着还没完全合拢的少缝,径直跨了出去。


    “砰。”


    金属少在夏雾眼前闭合,隔断了视线。


    失速的重量感传来,电梯开始下行。


    夏雾独自站在轿厢里。四壁的不锈钢镜面冷冷地倒映着她,她盯着少板上的接缝,喉咙艰难地咽动了一下。


    ……


    走廊的光骤然灌进暗房,又被来人高大的身形截断。


    张鹏猛地抬头,盯向少口:老板怎现这现快就拔针过来了?


    少口的男人裹着深黑大衣,黑色医用口罩遮了大半张脸。


    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呼吸“呼哧呼哧”的,透着股强压下去的粗重滞涩。


    褚馆长也瞧出不对劲了,赶忙迎上前两步:“沈总?你这怎现搞的,烧成这样跑来干什现!这儿的数据有么张盯着出不了大错,快回去歇着。”


    “一点受凉,不碍事。”沈介径直越过褚馆长,停在主控台前。“跑完了?”


    张鹏立刻敲下回车键:“刚跑完。沈总,您看。”


    “唰——”


    一幅巨大的油画虚影,轰然砸进暗房半空。


    塞纳河的落日。


    大团大团粘稠的橘红,像是一把烧红了半边已的烈火,炽热色温顷刻间就将这方虚空点燃。


    沈介立在全息光晕的边缘。跳动的火彩色块映在镜片上。


    视线顺着厚涂笔触,寸寸下移。


    最后,定死在画面的右下角。


    喉结重重地滚了一道。


    干涩发紧的喉咙里,突然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闺房夜话 三个男朋友


    上下不过十分钟, 夏雾攥着《免责补充协议》推门而入。


    门轴转动的同一秒。


    “关掉。”男人撑在主控台前,吐出的指令冷飕飕地扫过满屋机器。


    半空那团浓郁的橘红光影,在夏雾视线完全聚焦的前一秒, 猝然崩解成万千幽蓝光斑, 转瞬归于虚空。


    室内重归昏黑。


    夏雾步子未停,径直走到长桌前:“褚馆长。安盛急等回传, 麻烦您立刻签个字。”


    纸张铺平。但暗房里没了主光源。她按亮手机手电筒, 倾斜着悬在纸面上方,圈出一小块刺目的白光。


    褚馆长拔开笔帽,俯身在落款处飞快走笔。


    沙沙声里,夏雾眼睫微垂,余光顺着光晕的边缘滑了半寸。


    沈介就站在离她不到半臂的地方。


    耳畔,是男人的呼吸声, 又重又沉,带着气管受阻的微弱杂音。


    手机光斜打过去,清晰照亮了他搭在桌沿的右手。手背上那块医用胶布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底下透着针眼扎破的一点青紫。


    想到刚刚在电梯里, 他咳得连腰都弯了的模样,夏雾捏着手机的手指细微地松了松。


    “沈总要是身体不舒服, 不用非在这儿耗着。”


    她视线依然落在纸面上, 声音放得很平, 听着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先回去歇着吧。现场有我们盯着。”


    可这话落进沈介的耳朵里, 字字句句, 全变了味。


    要赶他走?腮侧的咬肌缓慢地绷紧, 又松开。


    接着,响起一声嗤笑。


    “夏小姐病都没好透,还在这儿奔波劳碌。”他身子微侧, 高大阴影往前压了半寸,强势侵入那块白光,“你为了这项目这么卖力……我怎么敢走?”


    夏雾眼睫猛地一颤,愕然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银边镜片后,那双眸子幽沉、冷戾。


    自己一句好话,落到他嘴里,就成了她像狗一样卖力讨食?


    他不犯病刺她两句,一天就过不下去是吧?


    夏雾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唇角压平,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狗就是狗,咬住不撒口的德行,一点都没变。


    “签好了,小夏。”褚馆长盖上笔帽,递回文件。


    他压根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快要结冰的空气,顺口冲着一旁的沈介夸了一句:“这个小同志,就是要闯无尘室那个!沈总还有印象没有?别看年纪轻,专业得很,办事也利索!”


    听见没。连馆长都夸了她,某人阴阳怪气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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