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哑的嗓音,透着股耗尽力气的平静。


    “沈介,我不想重蹈覆辙了。”她看着他,“我就是去大街上随便找个人结婚,也绝对不可能、再跟你走回头路。”


    “为什么?”


    男人胸膛起伏的幅度跟脑子一样混乱。


    他无法接受剖白后换来这样的宣判,猛地往前逼了半步:“难道你还在介意窃听器的事情?是我解释得不够清楚?”


    “你解释得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他声音绷断了一瞬,眼底逼出赤红,“为什么还是不信我?”


    夏雾低垂着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她顺着他的话音往下走:“对,不信。除非——”


    喉咙空咽了下,“除非三天内你把人带到我面前,我就信你。”


    而后抬起手,发颤的指尖指向套房大门。


    “但在这三天里,我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不想看见。”


    “现在,出去。”


    沈介顺着那截发颤的指尖看向门口,又看回她湿透的脸。眼里那点赤红,渐渐熄了下去。


    半晌,喉结滚了一下。


    “好。”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他没再纠缠。


    转身,大步走向玄关。


    皮鞋声停在门后。


    门开了一半,宽阔背影却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药别再吃了。”


    夏雾紧绷的脊背一僵。


    “最后没留在里面。都在衣服上。”


    男人下颌微偏,目光落在晦暗的门缝里,“那种药伤身体。别瞎吃。”


    说完,门被彻底拉开,而又合拢。


    就在落锁声响起的同一秒。


    夏雾双膝一拢,随着那声回音,跪伏在地上。


    ……


    一波刚散了宴席的宾客涌入大堂。十几个宾客勾着肩膀歪斜进场,皮鞋声又重又杂。


    沈介目不斜视,从晃动的人影间穿了过去。


    手机贴在耳边,刚响一声就通了。


    “不用查了。”他盯着前方,语速很快:“人找到了,撤回来。”


    没等对面回应,指尖一侧,挂断电话。


    皮鞋在大理石上一扣,步子刹住。


    旋转门在前方匀速转动,偶尔带进一缕江风。他抬起眼,马路对面,那栋大楼缩在夜色里,唯有顶端Logo亮着白灯。


    住这儿。离九事这么近。


    八点上班,以她的习惯,大概七点一刻就该起了。


    在玻璃前站定了几秒。男人猛地转身,大步折回礼宾前台。


    “先生,晚上好。”值夜前台面带微笑。


    一张百夫长黑金卡压在大理石台面上,往前一推。


    “2906房,之后所有的账单划这张卡。”他声线偏沉,“明早七点半,往房间送份早餐。”


    前台拾起卡,在键盘上敲击房号:“好的先生。请问明早想喝点什么?我们有鲜牛奶、鲜榨……”


    “不要牛奶。”沈介脱口打断。她乳糖不耐,喝了反胃。


    前台敲键盘的手指微顿,顺从改口:“好的。那给您换成……”


    “热豆浆,现磨。加半勺糖。她扁桃体肿着,吞咽困难。豆渣滤干净点,别卡着嗓子。”


    前台愣了愣,赶紧低头在备注栏里敲字。


    “再加一份冰糖炖雪梨,梨肉熬烂一点。还要一杯热的燕麦拿铁,深烘豆。热美式也备一份吧。”她喜欢熬夜,明早没咖啡绝对撑不住。


    说到这儿,沈介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回想着她的胃口,语速越来越快:


    “餐点要软。西式的班尼迪克蛋,流心。广式点心要虾饺、红米肠、流沙包,各拿一笼。再上份小馄饨。”


    “再加一碗咸口的海鲜粥,不要太烫。”


    “水果的话,车厘子对半切去核,草莓剥蒂。最后送上去。”


    前台盯着屏幕,四杯饮品,一碗甜汤,中西点心加海鲜粥,外加一盘精加工水果。


    满满当当排了一整屏。


    “先生。”前台咽了下嗓子,勉强保持着微笑,“您点的这些……大概是三到四人份的量。请问明早2906一共几位用餐?我好备餐具。”


    沈介撩起眼皮,隔着镜片,冷冷地扫过去。


    “一位。”


    前台瞪大眼睛:?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压住台面上的黑卡,抽回,揣进大衣口袋。


    “她胃口小。”他垂下眼,“看着顺眼的各咬一口就行。剩下的撤掉。”


    “送餐的时候,管好嘴。”


    “就说是行政套房自带的定制早餐,别多话。”


    前台立刻点头:“明白。”


    没再多废话,沈介转身走向旋转门。


    只要她能吃下去。


    至于记不记得他的情,已经不重要了。


    ……


    七点半。套房门铃准时响起。


    夏雾正站在盥洗台前。满嘴薄荷味的牙膏沫,眼皮半耷拉着,还没醒透。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锲而不舍。大清早的,谁啊?


    她皱了下眉。捏着牙刷,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一把拉开门。


    走廊上,穿着笔挺制服的酒店管家面带微笑。手里推着一辆双层不锈钢保温餐车。


    “早上好,小姐。打扰您洗漱了。”


    管家恭敬地一欠身,完全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推着车径直滑进套房的小餐厅。


    夏雾咬着牙刷,愣在玄关。


    餐车停稳。大大小小的银色保温盖被接连揭开。


    热气腾地漫了出来。


    生滚干贝粥、冰糖炖雪梨、流心班尼迪克蛋。


    虾饺、红米肠、流沙包、苏式小馄饨……


    还没完。


    管家转过身,又端出四杯饮品:热豆浆、深烘燕麦拿铁、热美式、冰糖炖雪梨。


    最后,是一盘连蒂都剥得干干净净的草莓,和对半切开的车厘子。


    一整张桌子全被摆满了。


    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拿下牙刷,嘴角还沾着一圈白沫:“我没叫客房服务。”


    管家很懂,微笑着点点头,跟背书似的:“小姐,这是行政套房自带的定制早餐。祝您用餐愉快。”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偌大的套房里安静下来。


    夏雾捏着牙刷,盯着满桌子腾腾冒热气的早点。


    定制早餐?骗鬼呢。


    半岛酒店的行政服务再贴心,如果不提前一晚发菜单确认忌口,后厨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怎么就那么巧,四杯喝的,一滴牛奶都没有?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吐掉泡沫。


    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砸。夏雾双手撑着盥洗台,心里只有四个大字:


    阴魂不散!


    扯过毛巾擦干脸,她走回餐桌前。


    满桌子的食物香气直往鼻腔里钻,勾起了空了一天一夜的胃部抗议。


    扔了?


    大冷天的,犯不着为了跟他赌气饿肚子。


    “哗啦”一声拉开椅子。她坐下,拿起瓷勺。


    舀起一口干贝粥,低头吹了吹,送进嘴里。


    温热。鲜甜。


    不烫嘴,温度刚刚好能顺畅滑过。


    夏雾眼睫缓慢地垂了下去。


    咽下去的瞬间。喉咙底还是没忍住,泛起了一阵酸胀的涩意。


    ……


    用完早餐,换上昨晚闪送的通勤装,长发拿鲨鱼夹随手一盘。准备上班。


    推开酒店大门。


    黄浦江的冷风迎面一吹,昨晚搅成乱麻的脑子,终于清醒了。


    步行三分钟,中山东一路27号。


    “滴——”工牌扫过闸机。


    刚推开策展部玻璃门,迎面便撞上了步履生风的齐又蓝。


    “夏雾,来得正好。”齐又蓝手里攥着一沓签单,转头向身后的人示意,“这位是佳士得代表,Josephine。戴高乐的航班提前落地,她刚跟安盛的人碰完头。”


    说着,齐又蓝稍稍侧开身。


    大波浪卷发。


    黑色西装敞着,里头压着一条极张扬的红裙。


    高跟鞋往前迈了半步。


    夏雾抬起眼。


    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对面的女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眼底全压着戏谑。


    “你好,Josephine。”夏雾伸出手,装得一本正经。


    “久仰,夏小姐。”瞿静握上来。


    大拇指指腹却在下面,悄悄刮了一下她的掌心。两人对视一眼,嘴角死死压着笑。


    “安盛的押运车马上进地库,我先去对批文。”齐又蓝没察觉底下的暗流,拿着单子转身走向助理工位。


    前脚刚走。瞿静立刻贴了过来,肩膀挨着肩膀,声音压成了气音:“你怎么穿这么素?全身上下连件首饰都没有。”


    “离家出走啥也没带呗。”夏雾同样用气音回她,“就这套还是昨儿刚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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