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睫微动, 夏雾从暗下去的屏幕上抬起眼。


    九事行政部的主管正毕恭毕敬地侧着身子,引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


    ——是张鹏?


    九事作为顶尖的国际美术馆,出入的名流权贵多如牛毛,大家平时过手的也都是动辄千万的名画古董,对奢侈品早就见怪不怪。


    可即便如此,张鹏手里提着的那两只标志性的橘色购物袋, 在蓝图白板与石膏模型间,依然扎眼得犹如两颗炸弹。


    几道视线从潘通色卡后悄无声息地探出。


    “那是PT的特助吧?”


    “送成衣来?给齐总监的?”


    细碎的耳语在工位间极快传递。


    老李最擅长闻风辨色。


    脖子伸了老长,等着看张鹏往哪间独立办公室走。


    在全场几十道隐秘目光的注视下——


    张鹏谢过行政主管,接着, 目不斜视地越过了齐又蓝紧闭的总监室大门。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哦嚯!那就是副总监!


    然而,他径直穿过中岛区, 走向了南向的独立工位。


    最终——


    停在了今天早上刚刚入职的“临时工”面前。


    老李听见自己喉咙里“咕咚”、“咕咚”狂咽唾沫的声音。


    完了……今天上午, 他居然还想拿流程去糊弄她, 想把几千万违约金的雷往她头上扣。


    他看了看夏雾, 又看了看那两只贵气逼人的橘色纸袋, 握着鼠标的掌心开始变得又湿又滑。


    ……谁家背景硬成这样的大佛, 会跑来当临时工?!


    张鹏顶着满办公室的探究视线,将购物袋稳稳搁在夏雾桌旁。


    他微微倾身,声音不大不小, 音量拿捏得极其精准,刚好能让竖着耳朵偷听的同事们听得一清二楚:


    “夏小姐,您刚才加急从对面恒隆订的替换衣物,品牌BA送到楼下进不来。”


    “沈总刚好在大堂碰见。怕耽误您时间,就顺道让我给您捎上来了。”


    这番话落在同事耳朵里:


    这是她夏雾财力雄厚,自己买得起高定;


    而PT集团那位千亿总裁,竟然愿意为了不耽误她的工作,屈尊降贵地让特助当跑腿。


    多明目张胆的背景靠山啊。


    隔着半张办公桌,夏雾都能透过张鹏,闻到沈介身上那股虚伪的算计味。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前脚刚把展览给封了,后脚就派人来公司撑场子、送体面。逼着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承他的情,谢他的恩?


    夏雾盯着那只橘色袋子。


    袋口微敞,露出一截柔软的羊绒质地,是她最喜欢穿的面料。


    包裹在大衣里的脊背,正黏答答地淌着汗。


    捂了一上午,像层膜紧紧吸附在皮肤上,难受死了。


    掀了它?


    砸在张鹏脸上。让他滚。


    ……可是下午两点半,她还要开跨国视频会议。


    夏雾咬紧了后槽牙,口腔内侧的软肉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有劳张特助了。”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张鹏,看向对面PT集团的大楼,


    “麻烦替我,好好谢谢沈总。”


    “一定带到。您忙。”张鹏微微欠身,功成身退。


    人一走,便压不住漫溢的碎语了。


    策展部从不缺人声,原本的专业讨论变了质——话题从公事,精准地挪到了具体的个人身上。


    没人刻意避讳,或者说,这种恰到好处的音量,本就是为了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天入职就敢越权发外网邮件,难怪底气这么硬啊。”


    “有什么了不起的,干咱们这行的,家里没点矿哪熬得出头?”


    “废话,你也买得起爱马仕,但你能让PT的首席特助亲自当跑腿?醒醒吧。”


    丝丝缕缕的话音钻进耳膜,夏雾垂着眼皮,假装听不见,拿起手机点了份贝果咖啡。


    指尖在“多冰”的选项上重重按了下去。


    必须降温!大不了含着润喉糖喝。


    再被这件大衣闷下去,她撑不到下午两点半的跨国会议。


    九事的午休时间很弹性,没有固定的打卡钟。


    点完餐,她拎起桌角那两只橘色纸袋。在四周或探究、或忌惮的余光里,她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洗手间。


    最里侧的无障碍隔间。


    驼色羊绒大衣从肩头褪下,挂上门钩。


    她撑着墙面的扶手微喘了一口热气,弯腰,去解纸袋上的缎带。


    解开丝带,拨开散发着高级香氛味的雪梨纸。


    防尘袋拉链拉开。


    是一条同色系的羊绒针织长裙。


    半高领,长袖,连着下摆也是最规矩的直筒剪裁。


    比早上在他衣帽间里的那件还要深沉、保守。


    再往袋子底端一翻,压着一套贴着法文水洗标的无痕内衣。


    想到他掌心丈量,夏雾后背不受控地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忙去翻另一只纸袋,里头躺着只大象灰的铂金包。


    商务、高调。比她自己的托特包,不知道有派头多少倍。


    “……沈介。”


    咬碎的音节从齿缝里挤出来。


    夏雾闭上眼,将长裙抖开,套在身上。换好后,转身出了洗手间。外卖刚好送到。


    她拎着纸袋回到工位。咬着吸管,猛吸了一大口。


    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猛地砸进胃里。冻得人脑仁微痛,但也总算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燥闷与屈辱,生生压下去了三分。


    ……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九事国际中心,一号视频会议室。


    遮光百叶窗闭合,巨型屏一分为二。


    齐又蓝落座主位,余光从夏雾手边的大象灰铂金包上刮过。她什么也没问,抬腕看表:“切信号。”


    屏幕亮起。左侧,香港佳士得;右侧,巴黎高古轩。


    左侧的佳士得高管率先开口,中文夹着点港普口音:


    “齐总。很抱歉,Josephine家里有事,临时休了假。这次会议,由我负责对接。”


    Josephine?Josephine不是小静的英文名么,她也是在佳士得上班。


    之前提的“跨国私洽的案子”,该不会就是现在这个吧?


    没等夏雾细想,对方直切正题:


    “环境免责确认函已经签核生效,戴高乐那边正在装机装板。只要下午敲定落地后的展陈动线和安保接驳,明早,Josephine销假后会和安盛团队押运航班飞上海,进驻场协调。”


    “没问题,David。”齐又蓝点头,目光转向右侧屏幕。


    硬骨头来了。巴黎高古轩总监Laurent正焦头烂额。他压根没看镜头,正夹着电话,用极快极暴躁的法语输出:


    “Non, c''''est iable ! (绝对无法接受!)”


    一把扯下耳机,Laurent终于抬头。


    那张典型的法国面孔上写满傲慢与火气,他推了下玳瑁眼镜。


    齐又蓝偏头给了夏雾一个“准备挡枪”的眼神。


    但夏雾却笑了笑,打开面前的麦克风,平稳出声:


    “Bonjour, Laurent.”(日安,劳伦斯。)


    “a fait longtemps.”(好久不见。)


    听着略熟悉的声线,Laurent湛蓝的瞳孔倏地眯了眯。


    整个人贴向摄像头,凑近了去看左下角的分镜画面。


    “Mon Dieu... Célia!”(我的老天……赛莉娅?!)


    扬声器里的底噪,被这声变了调的惊呼震了一下。


    “C''''est une blague  (开什么玩笑?)”


    为了让佳士得方也能听懂,他切成了带点巴黎口音的英文,“Célia,之前HR跟我说你回国了,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他盯着夏雾的镜头,挑了下眉:“所以,你拒掉Offer,就是为了去九事?Wow,他们到底给你开了什么天价薪水?”


    这几句话含金量极高。齐又蓝听得懂英文,微微偏过脸,目光又扫过那只大象灰铂金包。


    ——“专不专业,你们自己把关。”


    想起PT老总的话,齐又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


    不是花瓶、是王炸。


    被她淘到宝贝了。


    左侧分屏里,佳士得方听到这话,也瞬间坐直了身子,打量起这位“普通的九事翻译”。


    “哦对了,”Laurent语气越发熟络,“要是让那家伙知道你在上海,他绝对要高兴疯了。他可是满世界找你……”


    “Laurent.”


    夏雾及时出声,礼貌地打断了他。


    “David还在等我们对流程。叙旧的话,我们私下再聊。”


    她看着镜头,把话题拉回公事,“关于底册翻译的错漏,我的上级——齐又蓝总监,代表九事向画廊及艺术家正式致歉。”


    说完,身体向后微靠,让出半寸身位,将谈判的主导权交还给主位。


    之前法国人那一通机关枪似的法语,齐又蓝确实插不上话。但现在三方都切了英文,这就回到了她的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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