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真是服了,齐又蓝更年期提前了吧?”抱怨声先于人影, 撞开洗手间的门, “今天连毙了三个外包,HR那边人都快被她骂抑郁了……”
话音在推门的一瞬,戛然而止。
两个挂着工牌的女人走进来,迎面撞见了站在洗手台前的夏雾。
女人神色清冷,是个生面孔。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闭紧了嘴。绕过她, 快步走进里间的隔间。
“砰、砰”两声,各自落了锁。
夏雾抽回手。从不锈钢盒里扯出张擦手纸,按进指缝,一点点吸干水渍。
转身时, 贴在后腰的暖宝宝失去了黏性,顺着底衫往下一坠, 卡在了西装裤腰的边缘。
怎么回事?
跑步的时候脱胶了么。
纸团被扔进垃圾桶, 她皱着眉, 推开一扇空隔间的门, 走进去反锁。
没多久, 冲水声接连响起。洗手台边的感应水声重新淌水。
紧接着, 是皮包拉开、粉饼盒弹开的声音。
“她那是急疯了。”
确认外面没人,刚才中断的话题又接了上去。
“戴高乐那批货明晚要是拿不到放行单,预展就得开天窗。”其中一个拧转着口红管, “不过我说,咱们操这闲心干嘛?反正是外包惹出来的锅,往上推就行了。”
“口红借我涂一下。”
“喏。项目黄了,她齐又蓝升副馆长的事儿也就跟着泡汤了。真要是让这位‘灭绝师太’上位了,以后馆里还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嘘,小心点。走吧走吧。”
皮包扣合。两串高跟鞋声并排着消失在门外。
待在隔间里重新贴暖宝宝的夏雾:“……”
——法务部、外包翻译事故、戴高乐机场放行单。
我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大秘密?
等回音散尽后,夏雾才敢推门出来,在镜子前最后理了下仪容,转身走向外头。
策展部外,靠墙摆着一排长椅。
临时拉来救场的人不多,加上夏雾,一共四个。她坐在最外侧,从包里掏出份简历。
——还好打印的够多,带了备份的。
但刚坐下没两分钟,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新换的暖宝宝起效也太快了!又热又燥的。
她不知道寒战已经停了,体温直线上蹿。
胃部那贴还好,主要是后腰那片,此时此刻,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炭。
皮肉被烘得发痛。
为了躲避那股咬人的灼烧感,她只能将脊背挺得笔直,腰部刻意往前送,悬空着,不让衣料贴上皮肤。
病理性的高热反倒把怯场烧了个干净,神经末梢渗出一种异样的亢奋。
五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
1号是个化着全妆的女生,捂着脸,一路小跑冲进了电梯间。
长椅上的三个人,脊背不约而同地挺直了。
“2号。”助理探出半个身子,木着脸叫号。
2号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合上。
这次没超过十分钟。2号低着头走出来,脸色煞白,手里打印的作品集被揉成一团废纸。
“3号。”
“有!”
3号起得太猛,膝盖骨重重磕在不锈钢椅腿上,他顾不上揉,跛着脚进了门。
不到三分钟。
里头传来怒斥:“出去!”
3号被轰了出来,咬着后槽牙,眼眶憋得通红,径直走向走廊尽头。
长椅上只剩夏雾一个。
她舔了一下干裂起皮的嘴唇,后腰那团火还在持续发烫,她下意识地扩了扩胸腔,重新调整了下僵硬且板正的坐姿。
洗手间里她们议论的“灭绝师太”,八成就是里面这位了。
“4号。”门再次拉开。
“在。”夏雾站起身,抓起膝头的简历,走了进去。
办公桌上,杂乱堆着十几份外文底册。
面试官坐在桌后,眼下积着两道疲惫的乌青。
“坐。”她没抬眼,目光咬着摊在桌面的文件,右手食指在木桌上“笃、笃”地点着。
夏雾拉开对面的客椅,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只虚虚挨着椅边落座。
对面的女人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摊在半空。
夏雾将简历递过去。
纸张刚碰着指尖,就被对面的女人一把抽走。面试官的视线自上而下,扫码似的掠过页眉。
却在目光滑到纸张中段时,陡然刹住。
——【毕业时间:2025年7月。】
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下。
“啪!”
简历被拍在桌上。
面试官单手撑着桌面,猛地站起身。她看都没看夏雾一眼,抓起座机听筒就要找HR算账:
“这帮人在耍我吗?塞个刚毕业半年的应届生来敷衍我?”
手指悬向分机号按键,提前终止了面试:“不好意思夏女士,这根本不是为你准备的岗位。你可以走了。”
“Bonjour, Madame.(您好,女士。)”夏雾双手撑着桌沿,同她一道站了起来。
面试官转过脸,眉头拧起。
她好奇问道:“为什么突然讲法语?”
夏雾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桌面那些被翻乱的文件上。
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动:“因为您手边正在翻看的,是法方发来的定级底册。”
没等对方开口,她直视着女人的眼睛,不再有丝毫停顿。
“Je m''''appelle Xia Wu. J''''ai étudié l''''histoire de l''''art et la muséologie à la Sorbonne……”
(我叫夏雾。曾就读于巴黎索邦大学,主修艺术史与博物馆学……)
“Dans la restauration des peintures classiques, j''''ai une riche expérien analyse spectrale et en teique de <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acis……”
(在古典油画修护领域,我拥有丰富的光谱分析与罩染技法经验……)
面试官拿着听筒僵住了。
她盯着眼前这个脸色透白的女人。顿了顿,将悬在半空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听筒被原样搁回了座机上。
她重新坐下,伸手将那张刚才拍在桌面的简历抽了回来。双目低垂,这回看得很慢,纸页翻动的声音也变轻了。
夏雾也重新落座。高烧烘得她下眼睑泛着一层殷红,呼吸带重,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从卢浮宫的修复中心,跳到高古轩的前端。”
片刻后,面试官指节在那两行字上叩了叩,撩起眼皮,审视的目光不再轻蔑,却更加犀利:“跨度不小。带资进组?还是手里早就捏着现成的大藏家名录?”
“靠控险能力。”夏雾如实答道:“二级市场里,学术背书直接挂钩商业定价。在卢浮宫,我不只做光谱分析,还过手了大量跨国借展的状况报告。”
“一份底册,哪几个技术定性词会触发安盛的保费上浮;哪些修复瑕疵会被法国鉴定师死咬不放,借机压低拍卖底价——这些风控点,我摸得很透。”
“高古轩录我,不是因为我认识多少买家、或者多大的藏家。是因为我能用合规的专业修辞,替画廊兜住溢价。我懂法国人怎么玩这套牌桌规矩。”
两人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对视。
面试官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好。”女人说。
她倾身拉开手边抽屉。一本底册被掼在桌面上,平推到夏雾眼底。
随后,女人摸出手机,点开计时器界面,搁在桌角。
“找出问题,证明给我看。”
夏雾立刻翻开硬纸封皮。争分夺秒。
这是一份“状况报告底册”,满篇高倍放大的油画肌理图和密密麻麻的法文说明。
封面没有作者真名,只印着一个代号——【Atelier F】。
夏雾发着烧,指尖微烫,视线在法文词根与光谱切片间极速穿梭。
七分三十五秒。
她瞥了眼桌角的计时器,翻到有问题的那页,递过去指出。
“第一,最重大的问题,机翻事故。”她稍清了清嗓子,但声音仍透着微哑,“多处对底层媒介剂的描述,把‘Tempera’(坦培拉)直接翻成了‘Acrylique’(丙烯)。”
“这在古典油画修复里是属于常识性的重大错误。”
面试官眼皮重重一跳,环抱的双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夏雾继续翻页、继续说道:
“第二,第五页的罩染层说明,漏了Dammar(达玛树脂)泛黄的氧化溯源记录。没有这条,安盛的定损员会判定画作本身存在保养瑕疵,直接拉高保费。”
“还有,排版逻辑。”她合上底册,指节压在封面上。“法方看这类报告,习惯先看光谱切片再看定损结论,这份排版完全是中式思维的倒装。”
“我的汇报。完毕。”
听完后,面试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看向夏雾时,眼神已经从打量,变成了实质性的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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