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都不走了?”走在最后面的李萌探出头。


    她是班里的团支书, 毕业后直接考进了文化局,身上早就沉淀出几分干练利落。


    视线越过人群,在沈介脸上停了停,又落回夏雾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她没惯着,径直拨开前面发愣的男生,走到沈介的椅背旁。


    “沈总。”李萌一点都不怵他, 语气不善,“今天是明枝大喜的日子,这桌坐的都是明枝的大学同学,算半个娘家人。您坐在这儿, 我们这帮人恐怕放不开。”


    她抬手扶住椅背,下了逐客令:“麻烦让让?夏夏好不容易回京一趟, 我想挨着她坐。”


    话里不带脏字, 但在这种场合, 已经算撕破脸赶人了。


    王齐在旁边狂捏冷汗, 但几个老同学也不约而同地走到夏雾另一侧, 拉开椅子, 隐隐围成个排外的保护圈。


    夏雾的手在桌布下盲摸过去,轻轻扣住李萌的手腕,捏了捏, 示意她别冲动。


    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僵了,明枝的婚礼谁都难看。


    然而,身侧的男人却似浑然不觉这满桌的敌意。


    他解开西装纽扣,起身,把椅子往旁边拉开半步,让出了位置。


    “既然娘家人今天都来了,我得好好敬敬诸位。”


    桌上还没上分酒器。沈介拎起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毫不含糊地倒了小半杯纯白酒进去。


    澄澈酒液撞着杯壁。他端起杯,看向刚落座的李萌。


    “李萌,我记得你。”


    “大一那年冬天流感封寝,她半夜发高烧,是你把盒子里最后两粒退烧药分给了她。”


    沈介看着错愕的李萌,眼帘微敛:“多谢。”


    仰头,三分之一的烈酒生吞入喉。


    李萌愣住了,准备好的刺人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酒杯微转,沈介的视线落向另一侧的几个男生。


    “王齐。”


    “期末做策展沙盘,当时你和她一个组。我占有欲强、脾气臭,砸了场子。是你们几个没跟她计较,帮着一起瞒导员,熬通宵重做了一遍。”


    “是我混账。对不住。”


    酒杯虚压了一下,目光扫过后面几个人:“李冰,徐东升也在。一会儿单敬。”


    又是一大口。


    高浓度的酒精生灌下去,那张冷白脸上连眉心褶皱都没起一下,只有声音哑了两分。


    深黑的眸子扫过另外几个同学。


    “朴悦悦。图书馆的座,你常帮她占。”


    “……没、互相占的……”女生结巴了。


    “谢谢。”碰了下杯,喝了一口。


    “肖骁。她痛经在操场晕倒,是你背她去的医务室。当时我在气头上,跟你动过手。”


    沈介稍稍颔首,姿态放平,“实在抱歉。”


    男生愣愣摆手:“……早忘了,沈总。”


    “陈锐。是你拉她进的兼职群。”


    “举手之劳而已,您别……”


    “我敬你。”


    “白默……”


    “李冕勉……”


    夏雾坐在原位,鼻息间全是渐渐浓郁的醇烈酒气。


    那些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微不足道的琐碎。


    退烧药、早饭、兼职名额、一把旧伞……他竟然连名字带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个报名字、一杯杯朝下。


    光晕打在男人深邃的眉骨上,将眼底那份郑重坦诚照得一览无余。


    “谢谢你们当年在学校里替我照顾她。”


    “也谢谢你们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能陪着她。”


    最后一口,仰头饮尽。


    一桌人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也没人能接得上话。


    身价千亿的上位者在他们面前自罚三杯、将姿态折到了最底——这种巨大的阶级压迫与诚意带来的冲击,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抗得住的。


    “沈、沈总,您言重了,这酒太冲,您快歇歇。”


    王齐最先反应过来。到底是在社会上滚过的,硬着头皮端起酒杯,顺着台阶赶紧往下接,语气里全是受宠若惊的拘谨,“当年大家都是小孩子,过去那点事早翻篇了!您今天能端这杯酒,就是瞧得起我们这帮老同学!”


    旁边几个男生也如梦初醒,赶紧跟着举杯站起来,半是玩笑半是讨好地松着气氛:“就是就是,沈学长太客气了!以后……以后要是真办喜酒,主桌必须得给我们留着啊!”


    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拢。


    沈介缓缓侧过脸。


    隔着半张餐桌,视线越过周遭重新活络起来的喧嚣,精准无误地落进夏雾因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


    那双漆黑沉静的眼里,醉意浮沉,三分克制清醒、七分势在必得。


    “一定。”


    喉结微滚,嗓音被烈酒烧得发哑。


    “到时候,给各位留主桌。”


    夏雾只觉得耳膜生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裂开来。


    空气变得又黏又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玻璃渣。


    “嗡——”


    就在这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微弱的麻木感贴着布料传来,划破了这张无形大网。


    眼睫一颤,夏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迅速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温舜】的名字。


    她顺势推开椅子起身:“抱歉,我接个电话。”


    没有去看身侧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也没有理会桌上那些突然变得暧昧探究的目光。


    拎起手拿包,她转过身,步子急促,背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身后。沈介撑在椅背上,深沉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抹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身影。


    王齐凑过来,借着酒劲拍了拍他胳膊,挤眉弄眼地讨好:“沈学长,烈女怕缠郎!咱院花就是面子薄,我看好你,赶紧把人追回来!”


    沈介垂下眼皮,修长的指骨重新捏起酒瓶,往王齐的杯子里倒了一点残酒。


    “承你吉言。”


    玻璃杯轻轻相碰。男人嘴角缓缓勾起。


    ……


    推开前厅的隔扇门,园林里冷硬的冬风瞬间灌了满怀。


    空气干冷刺骨,刮过滚烫脸颊,才堪堪吹散了鼻腔里那股浓郁辛辣的酒味。


    夏雾在抄手游廊的一根红漆柱后停下,背靠着柱子,滑开接听键。


    “喂。”嗓音还透着没散尽的轻颤。


    “雾雾。”温舜顿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怎么喘成这样?你在外面?”


    “嗯。”指尖抠着红漆柱,“里面暖气太足,出来透口气。”


    温舜惯常叮嘱了一句加件衣服,随后,话音隐晦地绕了个弯:“明枝的婚宴热闹吗?那边……都坐的些什么人?”


    他在查岗。


    查的小心翼翼。


    夏雾盯着游廊外结了一层薄冰的水景池,几尊形状嶙峋的太湖石矗立池心。


    其实没必要撒谎的。


    可她真的太累了。只要现在吐出一个“沈”字,电话那头立刻就会炸开无休止的盘问、猜忌与惶恐。


    她实在没力气再去应付另一侧自证,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通话。


    “没谁。都是明枝家里的亲戚,还有几个我们的大学同学。”她闭上眼,把谎撒得平静而干脆,“没有别人。”


    “那就好。”温舜明显长出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散席?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接了,我明天跟……”


    尾音,戛然而止。


    游廊外的风忽然停了。


    不,不是风停了。而是面前的光线连同气流,被一堵不知何时出现的的黑影挡住了。


    夏雾浑身的血液像被瞬间抽干。


    他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介双手插西装裤袋,就这么好整以暇地垂眸看着她。那双黑沉的眼底,明晃晃地挂着戏谑。


    很显然。


    刚才那句为了省事而撒的谎,他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雾雾?明天怎么了?”听筒里,温舜还在一无所知地追问。


    不敢出声。夏雾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介盯着她惊恐放大的瞳孔,慢条斯理地往前,迈了半步。


    阴影倾轧。


    “没别人?”


    灼热的气声擦着她的耳畔落下,混着高浓度茅台的醇烈与薄荷的冷涩。那声恶劣的低嗤,缓缓刮过鼓膜。


    随后,男人徐徐抬手,指骨抚上了她的侧颈。


    大拇指指腹,正正压在她因为撒谎而发紧的咽喉动脉上。


    “咚、咚、咚。”


    失控的脉搏疯狂跳跃着,全数撞进男人掌心。


    夏雾头皮发麻,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只要他拇指微微用力,或者喉咙里发出一丝轻笑,电话那头的温舜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绝望的祈求卡在气管里,连一个求饶的眼神都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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