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医生将片子卡进观片灯。“啪”的一声,冷白光亮起,照出脑部黑白分明的纹理。


    “之前在华南医院那边那一刀开得还算成功,脑内的出血点吸收得蛮好。”


    闻医生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指着片子,“转到咱们瑞华来,主要就是做后续的康复疗养。但老太太年纪摆在这儿,急不得。右边身子现在先靠针灸和理疗吊着,防肌肉萎缩,至于后头能不能自主吞咽,还得再观察。”


    “好,全听您的。”夏雾坐在办公桌对面,“麻烦闻医生了。”


    “应该的。我一会儿给康复科的老李去个电话,下午安排个联合会诊,把老太太下一阶段的复健方案定下来。”


    正说着,桌上的座机响了。


    闻医生接起听筒,漏出护士又急又快的嗓音。


    “行,知道了。让护工先按着点,我这就上来。”闻医生撂下电话。还没喘口气,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兵荒马乱得很。


    夏雾适时站起身:“闻医生您先忙,外婆的片子放您这儿,我自己上去看她就行。”


    “一起走吧。”闻医生按灭手机,捏了捏眉心,透着连轴转的疲惫,“十六楼有个病人不配合,正闹着呢。你外婆也在十六楼,正好顺道去查个房。”


    她点头,没再推辞。


    两人并肩走到走廊尽头。


    “叮。”


    电梯到了,不锈钢厢门向两侧平滑拉开。


    里面站着个中年男人。眼底挂着两团青黑,手里攥着一卷缴费单。


    看清门外站着的闻医生,男人眼珠子一亮,直接扑出来半步。


    “闻主任哎!您可算来了!”男人急道,“昨晚送来的时候吐成那样,刚才一睁眼又要拔针。真是要命啊,他晚上还有通告要赶呢!您给透个底,他这胃到底什么情况?”


    闻医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神色冷肃下来。


    “轻度出血,死不了人。”他拂开男人的手,迈进轿厢。目光掠过金属面板,见楼层键亮起,指尖便抵上“关门”键,不带停顿地连按数下。


    “你们当经纪人的,知道艺人靠身体吃饭还不拦着点?往死里灌酒就算了,送来了又不好好挂水,在病房里大呼小叫的,像什么话?”


    金属门缓缓合拢。他将双手抄回白大褂,想避开男人凑上前的拉扯。


    “是是是,怪我没看住!”经纪人叫苦不迭,“昨晚PT周年庆,谁敢去触霉头啊!几杯纯洋酒干下去,他后头跟不要命了一样,拉都拉不住……”


    “PT周年庆”。


    这五个字落进耳朵里,搭在提手上的手指无声扣紧了。


    电梯空间逼仄。隔夜烟味混着消毒水气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夏雾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视线落在轿厢上方无声跳动的红色数字上。


    14,15,16。


    “叮。”


    刚出电梯,经纪人就火烧眉毛地扯着闻医生胳膊往右边拐。他被拽得走不开,只能回头交代:“你外婆在前面1608。你先过去,我把这头按住了就去找你。”


    “好。”夏雾点头,“您先忙。”


    两人在电梯口分道扬镳。


    刚转身往左走。没出三步。


    身后“砰”的一声巨响。


    1602的病房门被推开。经纪人冲得太急没带上门,留了半扇宽的缝。里面的动静毫无遮拦地泄了出来。


    “拿开!别碰我!我不挂水!”敕川嗓音沙哑,正在狂躁发疯,“我手机呢?我问你我手机呢!把我手机拿来,我要给明枝打电话……我他*倒要问问她长没长心!”


    护士的惊呼和监护仪“滴滴”的报警声绞在一起,乱作一团。


    脚步蓦地顿住。


    明枝。


    听到这个名字,视线不受控制地偏向那扇半敞的缝隙。


    好巧不巧。


    病床上,那双充血的眼睛也直直扫向门外。视线在半空中装了个正着。


    “欸!别走!”


    敕川看见夏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撑起身子。“你给我站住!”


    话音没落。他整个人往床沿一窜,左手薅住右手背上的输液管,连着医用胶布,把新打的留置针硬生扯了下来。


    “嘶啦——”血珠子瞬间飙出,甩在雪白的被套上。


    “哎哟!祖宗你不要命了!”经纪人扑上去拦,惊呼都没跟上他的速度。


    敕川踹开被子,赤着脚就要往床下冲。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床沿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刺里插了进来。


    那只手卡住敕川的肩膀——“砰!”一米八几的大活人,被掼回了病床上。


    “闹够了没。”


    一道低平、漠然、没有任何起伏的男声,在病房里响起。


    走廊上。


    指尖狠狠掐进了塑料袋的提手。


    视线越过手忙脚乱的医护、越过咬着牙的敕川,最后定格在病床另一头。


    男人听见门外的动静,也转过头去。


    目光相接。


    同样错愕。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17号早6点


    喜欢点点收藏(づ ̄ 3 ̄)づ助力作者早日日更


    第7章 对我心软点 “你会下跪么。”


    走廊上的消毒水味直往气管里钻。


    夏雾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率先移开目光。转身逃开。


    一步。两步。三步。


    手搭上1608的门把,往下用力一压。


    屋内,深秋发白的光线斜切,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游着。


    外婆陷在被褥里,瘦得几乎撑不起被角。制氧机“咕噜咕噜”地翻着水泡,透明面罩上蒙着一层很薄的水雾,一起一伏。


    夏雾闭上眼,长舒了口气。将那口悬在喉咙里的浊气沉沉咽下。


    正巧,陈阿姨端着温水盆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夏雾,笑道:“雾雾来了啊。”


    “陈阿姨好,”夏雾走过去,把两罐蛋白/粉搁在床头柜上,“外婆今天情况怎么样?早上喂流食呛了吗?”


    “没呛,今天咽得比昨天顺一点。”陈阿姨拧干热毛巾,“刚擦了身,睡下没一会儿。”


    话没说完。


    “砰——”


    门把手撞上墙吸,玻璃窗都跟着震了一下。


    制氧机规律的水泡声被打乱。病床上的老人受了惊,干瘪的眼皮一颤,喉咙里溢出含混的短促喘息。


    夏雾脊背猛地绷直。


    她转身大步跨向玄关,扯住被撞开的门板,强行往回拉了一半,将闯进来的人堵在玄关的通道里。


    敕川赤着脚站在那儿。蓝白条纹病号服穿得松垮。昨晚打理的发型全散了,右手背上贴着的医用胶布被扯脱了一半,血珠顺着突起的青筋往下砸。


    “你连夜就把我微信删了?”


    敕川眼底全是红血丝。他不过就是想要明枝的微信推片,谁知道回应他的是感叹号。


    夏雾攥着门把手。怕吵醒外婆,她把声音压低:“出去。”


    敕川像听不见,不管不顾地往前挤:“你为什么删我?凭什么?”


    “因为这里是病房。”夏雾手腕用力,抵住他的肩膀往外推。


    “七年……”敕川眼眶通红,“夏雾,我跟她在一起七年!她转头就跟别人去领证了?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夏雾抿紧唇,觉得恶心。


    他现在开始算这七年了?明枝被他身边那些不清不楚的女演员和极端粉丝逼得重度抑郁、整夜整夜大把吞药的时候,他有想过七年么。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情深不寿的苦主了。


    “把你当垃圾。”她咬紧后槽牙,手上力道加重,硬是将这副大骨架往外逼退半步。


    下一秒。


    “咚。”


    没有任何预兆。一米八几的男人,双膝砸地。


    陈阿姨捂住嘴,惊恐地靠上墙角边。


    敕川的脊背弯折下去,额头几乎贴着夏雾的鞋尖。


    “算我求你。”他仰头攥住夏雾的大衣下摆。


    “夏雾,算我求求你。你给她打个电话,让我听听她的声音就行……”男人眼角水光狼藉,“我不出声,我绝对不说话。我就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求你。”


    垂下眼皮,夏雾看着跪在脚边的男人。


    荒谬,太荒谬了。是在感动谁?感动他自己吗?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要低贱,现在摆出这副肝肠寸断的姿态,除了平白恶心人,还能换回什么?


    早知今日,当初连回条信息的敷衍都不肯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她嫌恶地别过脸,视线却意外撞进另一道目光里。那人站在走廊,不知看了多久。


    呼吸微不察觉地滞了半拍。夏雾僵硬地将视线收回,注意力重新落回敕川身上。


    “松手。”她声音疏淡。


    敕川僵着没动,固执地将那截衣摆攥得更紧。


    “你想听什么?听她和新婚丈夫在苏黎世度蜜月有多开心?”夏雾看着他,“还是听她骂你恶心,让你这辈子都别去沾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