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望着庭前花开花落,一看就是整个下午;会在熟悉的街巷,因为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而怔忡良久。


    胡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份隐藏得很深的、连荀砚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言说的长生者忧郁。


    他担心长此以往,荀砚会陷入更深的情绪困境。


    因此,在回到现代,安顿下来后,胡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软磨硬泡拉着荀砚去看了一位口碑极佳的心理医生。


    诊断结果不算太糟,但也敲响了警钟:有较为明显的适应障碍和潜在抑郁倾向,需要积极干预和寻求新的生命支点。


    医生建议丰富生活内容,建立新的社会联结,寻找能带来持续成就感和愉悦感的事物。


    胡黎有些无措,他见过荀砚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见过他读书时专注沉静,见过他对自己温柔缱绻,却不太知道如何应对这种因“时间”本身带来的虚无感。


    他想了想,决定从最基础的、最能连接这个新时代的事物入手——给荀砚买了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这是这个时代的‘千里眼’、‘顺风耳’,也是‘万卷书’,更是……嗯,玩具?”胡黎试图解释,但发现语言有些苍白。


    他当年因公殉职后,组织上发放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抚恤金和补偿,一直由搭档玄墨妥善保管着,如今连本带利都还给了他,经济上很是宽裕。


    荀砚对这个小巧的金属玻璃片起初是抗拒甚至有些畏惧的。


    里面能发出人声,能显示会动的画面,还能千里传讯?这怎么看都像是志怪小说里摄人魂魄的妖物,或是高明的幻术、傀儡术。


    “此物……未免过于诡奇。”他皱眉,不肯接过。


    胡黎不气馁,决定用实际行动脱敏。


    他拿着手机,凑到荀砚身边,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把手地教:“你看,这样打开……这个叫相机,能留下影像,比画师画得快多了,也像多了。”


    他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立刻出现了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脸。


    “来,看这里。”胡黎说着,突然侧过脸,在荀砚略带错愕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咔嚓。”快门声轻响。


    胡黎得意地把手机屏幕转给荀砚看。屏幕上,定格着荀砚微怔的侧脸,以及胡黎带着笑意的模样,画面温馨又生动。


    荀砚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这……这比他收藏的最精妙的西洋镜画还要清晰逼真,瞬间捕捉的神态如此鲜活。


    胡黎趁热打铁,把这张合影设置成了手机锁屏壁纸和桌面壁纸。“这样,你每次打开它,就能看到我们啦。”


    他笑眯眯地说,然后开始教荀砚更基础的操作,比如打电话、发信息,尤其是视频通话——“想我的时候,随时都能看见我,听到我,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起初,荀砚只是笨拙地学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新奇。


    但很快,事情的走向超出了胡黎的预料。


    不过两天功夫,荀砚捧着手机的时间,就远超了看书的时间。


    他眼中的迷茫和沉郁,被一种全新的、如孩童般炽热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取代了。


    “此物……竟如此有趣!”


    荀砚惊叹。他迷上了搜索引擎,从“何谓电磁波”查到“宇宙大爆炸假说”;他沉迷于各种纪录片,从深海奥秘看到<a href=tuijian/xingjiwen/ target=_blank >星际</a>穿越;他甚至开始尝试玩一些简单的益智游戏,还会因为通关而露出纯粹快乐的笑容。


    他拉着胡黎,指着百科词条,兴奋地讨论那些古人想破头也无法理解的知识。


    “感觉前半生,竟似白活了。”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感叹。


    知识的海洋无边无际,而现代科技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这片海洋的、无比便捷的大门。


    那种因时间停滞而产生的虚无感,似乎被不断涌入的新知和探索的乐趣冲淡了。


    他们隐居的道观虽然地处深山,但用胡黎的话说,“此间基建,甚为完善”,竟然真的通了网络,虽然信号时强时弱,但刷网页、看视频、甚至视频通话基本无碍。


    荀砚尤其热衷于给胡黎打视频电话。无论胡黎是在道观后的山林里修炼,还是在市区的超市采购,荀砚的视频请求总会不期而至。


    胡黎也总是第一时间接起。


    接通瞬间,屏幕上首先出现的,往往是胡黎那对毛茸茸的尖耳朵,然后是镜头晃动调整,最后定格在胡黎那张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上,背景可能是葱郁的树林,也可能是超市的货架。


    荀砚每次都会立刻把视频窗口切换到全屏,然后靠在椅背上,美美地、专注地欣赏,仿佛在观摩一件绝世珍宝。


    胡黎也习惯了,有时会对着镜头做个鬼脸,更多时候是配合地抛来一个飞吻,换来屏幕那头荀砚温柔又满足的笑意。


    当然,生活不只有风花雪月和网络冲浪。


    胡黎仍需工作——他接一些玄墨介绍的,或是特殊渠道发布的特殊案件,主要是驱邪、除祟、处理一些非自然存在引发的麻烦。


    这既是他的专业,也能赚些外快,更重要的是,能让他保持业务水平,毕竟力量需要运用才能精进。


    荀砚很想跟去,他对胡黎工作的内容也很好奇,或许还能帮忙。


    但胡黎严肃地拒绝了:“不行,太危险了。而且你需要时间学习,了解这个世界。”


    为了增加说服力,胡黎甚至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学历证书——本硕博连读的学位证,在某个特殊领域的顶尖学府。“看到了吗?这是这个社会认可的最高学历之一。 你要想真正在这里生活,甚至……嗯,万一哪天想找个工作体验生活,系统性的学习很重要。在家好好学习,等我回来,嗯?”


    荀砚看着那几份制作精良、盖着红章的证书,又看看胡黎难得正经的表情,终于妥协,乖乖留守道观。


    这天晚上,胡黎接了个棘手的活儿。郊外一处废弃工厂,盘踞着一个怨气深重、已害数条人命的厉鬼。


    子夜时分,阴气最盛,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工厂内部空旷破败,只有惨淡的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


    胡黎收起了平日里的慵懒娇俏,与那面目狰狞、浑身滴着黑血的厉鬼战在一处。他没有动用太多花哨的术法,主要是拳拳到肉的物理超度,蕴含着澎湃妖力的拳头裹挟着风声,一次次狠狠砸在厉鬼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砰!砰!噗——!”


    厉鬼被打得嘶吼连连,黑血四处飞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胡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就在他揪住厉鬼的头发,准备给它最后一击,彻底打散其怨念核心时——


    一阵欢快又略显突兀的手机铃声在寂静的厂房里炸响:


    “老公电话来了~老公电话来了~”


    是荀砚的视频电话!


    胡黎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狂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毫不犹豫地松开厉鬼的头发,顺势一脚将其死死踩在布满灰尘和血污的地面上,任凭对方在脚下挣扎嘶吼。


    然后,他快速用空着的那只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确保没有沾上血污,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熟练地划开接听,瞬间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并飞快地点开了某个美颜软件的最大档特效。


    屏幕亮起,映出胡黎一张毫无战斗痕迹、甚至因为美颜而显得格外粉嫩精致、挂着甜甜笑容的脸。


    “喂,老公~” 胡黎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与刚才拳拳到肉、眼神凌厉的样子判若两狐。


    来到现代后,他对荀砚的称呼也从“夫君”自然而然换成了更现代的“老公”。


    屏幕那头,荀砚似乎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印着胡黎Q版大头照的长条抱枕,头发有些凌乱。


    “……已经十二点了,”荀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委屈,“你还不回家吗?我好想你。”


    他把脸在抱枕上蹭了蹭。


    胡黎心里一软,连忙用更温柔的声音安抚:“马上回来,马上回来!老公再等我一下下,我把最后一点工作收尾就好!乖乖的啊。”


    这时,被胡黎踩在脚下的厉鬼似乎不甘被忽视,又或许是濒死的疯狂,猛地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刺耳的嘶吼,挣扎的力道也大了些,溅起的几滴黑血差点飞到胡黎脸上。


    胡黎脸上甜笑不变,脚下却猛地用力一踩!


    “噗嗤——”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更多的黑血喷溅出来,在肮脏的地面晕开。


    胡黎极其嫌弃地迅速偏头躲开,仿佛怕脏东西污了自己的脸和手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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