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都暗暗投来目光,有欣赏,有羡慕。
宫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巍峨的殿宇和漫长的甬道。
荀砚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跟随着引导太监的步伐,稳稳地向前走去。
前方,便是决定他最终名次,乃至未来仕途起点的——金銮殿。
等我,娘子。 荀砚在心中默念,很快就回去。
第176章 探花郎
巍峨的宫殿,肃穆的氛围,年迈的帝王高踞龙椅,俯视着下方垂首侍立的新科贡士们。
荀砚站在前列,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沉重的、来自九五至尊的威压,尽管那威压似乎也带着垂暮的衰弱。
他不敢直视,只匆匆一瞥,只见皇帝枯瘦的身形陷在宽大的龙袍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生气的雕像。
荀砚连忙收回目光,专注等待考题。殿试的策论题目发下,他收敛心神,提笔蘸墨,将毕生所学、所思、所感,凝于笔端,在御前贡纸上,书写出胸中丘壑。
他写得沉稳,思路清晰,文采斐然,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不仅仅是因为考试,更因为某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答卷被收走。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第三日,宫中来人,宣荀砚与另外两名贡士即刻入宫。这通常意味着,他们是殿试的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
荀砚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万千学子梦寐以求的巅峰,无论最终是第几名,都足以光耀门楣,告慰先人。
他平静地换了衣服,跟随太监再次踏入宫禁。
果然,他被宣布为探花。
一甲第三名,荣耀加身,按例当授翰林院编修,起点极高。
荀砚心中刚涌起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与喜悦,准备叩谢皇恩,就听见那高高在上的、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
“……荀探花才貌双全,朕心甚慰。朕之幼女,柔嘉公主,正值妙龄,与探花郎堪为良配。朕今日便为你们赐婚。”
荀砚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赐婚?公主?他?
荒谬!
首先,他早已成亲,与胡黎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人尽皆知!
其次,他从未见过这位所谓的“柔嘉公主”, 更遑论情意。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陛下!”荀砚上前一步,但依旧保持着礼节,“臣早已娶亲,伉俪情深,绝无二心!此事万不可行!”
老皇帝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悦,但语气依旧平淡:“荀探花,公主乃金枝玉叶,何等尊贵。你家中那位,若实在舍不得,纳为贵妾便是,朕不追究你欺君之过。” 在他眼里,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能给探花郎做妾,已是天大的恩典。
“纳妾?!”荀砚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他霍地站直了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响亮:“不行!胡黎他亦非女子!我唤他娘子,乃是爱称!若论纲常,他亦可为我夫君!我们患难与共,生死相随,心中早已容不下第三人!陛下!此事断然不可!”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信息量巨大,抗旨拒婚,殿中侍立的太监和侍卫都变了脸色。
“大胆!”旁边有内侍尖声呵斥,“荀砚!你要抗旨不成?!”
话音未落,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卫已上前,一左一右擒住了荀砚的胳膊。
荀砚被制住,心中愤懑难平,想到远在家乡的胡黎,想到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又要被这荒唐的赐婚打破,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怒视着龙椅上的皇帝,悲愤交加,竟不管不顾,猛地发力,一头朝着身旁粗大的蟠龙金柱撞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响起。
荀砚显然低估了自己这具不朽尸身的力气。
他本是想以死明志,撞柱以示决绝,可这一撞之下,那需要两人合抱的坚硬金丝楠木柱子,竟被他硬生生撞得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整根柱子都歪斜了几分,连带着上方的殿顶都发出了不祥的“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
当然,荀砚自己并未被撞死,甚至没受什么重伤,只是额头上红了一块,有些火辣辣的疼。
但那巨大的反作用力还是让他眼前一黑,气血翻腾,踉跄两步,“噗通”一声跌坐在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有些发懵。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老皇帝更是吓得从龙椅上直接站了起来,指着荀砚,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脸色迅速由白转青,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陛下!陛下!”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太监们惊呼着扑上去搀扶,有人飞奔出去传唤太医。谁也没空再去管地上那个撞歪了柱子的狂徒。
由于老皇帝的突发意外,殿试最终名次和官职的公布被暂时搁置。 而“罪魁祸首”荀砚,则被勒令禁足于宫中一处偏僻的院落,严加看管,等待发落。
荀砚被关在清冷的小院里,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委屈,还有深深的无助。
皇上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为了所谓的皇家体面或是政治联姻,就要硬生生拆散别人恩爱夫妻?把女儿嫁给一个从未谋面、心有所属的人,难道他女儿就能幸福了吗?
院子里有侍卫看守,门口也有人把守。但荀砚还是有自己的办法。
他悄悄取出一直贴身藏着的那一团拳头大小的鬼火分身,将心中的思念、遭遇的困境、被囚禁的委屈,一股脑地写下来,点燃,看着那灰烬被鬼火吞下,传递向遥远的家乡。
“娘子,我在京城受欺负了……他们逼我娶公主,我不肯,撞了柱子……现在被关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好想你……”
写着写着,荀砚的眼眶就红了。
他觉得自己好可怜。
夜里,他裹着被子,缩在冷硬的床铺上,偷偷地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哭着哭着,他忽然感觉身上的被子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
他止住哭泣,疑惑地掀开被子一角——
只见从被窝深处,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对毛茸茸的、灰扑扑的小爪子。
爪子不大,肉垫是可爱的粉红色。
荀砚愣了一下,随即心头狂跳。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住那对小爪子,往外拉了拉。
一只通体灰毛、只有嘴巴和腹部颜色稍浅、瞪着一双翠绿圆眼睛的小狐狸,被他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这小狐狸体型娇小,只比成年家猫大一点点,正是胡黎的本体模样——一只绿眼睛的灰狐。
这个品种的狐狸本就不以体型见长,成年后也依旧玲珑。
“娘……” 荀砚惊喜交加,刚想喊出声,就被小狐狸用爪子捂住了嘴。
“小声点!” 小狐狸瞪他,可惜那软乎乎的爪子根本捂不住荀砚的嘴,反而像是在他唇上踩来踩去,痒痒的,暖暖的。
荀砚立刻会意,乖乖闭了嘴,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感受着那两只温热的小爪子在嘴唇上踩踏的触感,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那粉嫩的肉垫。
胡黎“嗖”地收回爪子,嫌弃地在荀砚衣服上蹭了蹭,然后被荀砚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在柔软的肚皮上亲了又亲。
“娘子!你怎么来了?!” 荀砚压低声音,激动地问,双手拢着小狐狸。
胡黎在他掌心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后腿蹬了蹬他的手指,翻了个白眼:“小法术而已,知道什么叫‘传送’吗?”
他动了动受伤的那条后腿,“嘶……我腿还疼着呢,为了来找你,可是耗费了不少法力。”
原来,胡黎之前只能变出狐狸耳朵和尾巴,是因为他的灵魂穿越,占据了人类肉身,灵魂在潜移默化中改造躯体。
荀砚进京后不久,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够完全变回狐狸的本体了,这说明他的灵魂与这具身体的融合更进一步,或者说,这身体已彻底被他的妖魂同化。
虽然维持人形更方便,但变回本体确实更自在、更舒服,施展某些天赋法术也更顺畅。
小狐狸在荀砚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低声安慰道:“别怕,看那老皇帝到底什么态度。要是他还敢逼你,咱们就私奔!反正咱们能活很久,等这个世道什么时候换了个明君,你再出来考试也不迟。天大地大,总有咱们的容身之处。”
荀砚听着他软乎乎的安慰,心里那点委屈和惶恐顿时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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