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好不容易挤到榜单前,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眼花。


    荀砚习惯性地从榜单最下面开始看起,一个个名字仔细搜寻,心一点点往下沉。


    胡黎看得着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抬了起来,没好气地道:“傻不傻!看下面干什么?看上面!看第一个!”


    荀砚被他一拍,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榜单最顶端,那用加粗浓墨写就的、力透纸背的两个字上——


    荀砚!


    解元!乡试第一名!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饶是他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低低地欢呼一声,猛地抓住了胡黎的手。


    “中了!娘子,我中了!是解元!”


    “知道了知道了!” 胡黎也笑弯了眼,用力回握他的手。


    旁边早有那专门守在榜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搜寻金龟婿的富户豪仆,一听“解元”,又见荀砚年轻俊秀,气度不凡,立刻像闻见腥味的猫一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恭喜荀解元!贺喜荀解元!不知解元公府上何处?可曾婚配?”


    “荀公子年少有为,一表人才!我家老爷最是爱才,府上三小姐年方二八,貌美如花,与公子正是天作之合啊!”


    “我家小姐才情出众,与解元公正是良配!”


    荀砚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连忙紧紧攥住胡黎的手,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已婚配!不、不喜欢女的!” 。


    围上来的人一愣,目光在荀砚和被他紧紧拉着的、容貌昳丽的胡黎身上转了一圈,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但看着荀砚那坚决的表情,还是讪讪地散开了。


    打发了榜下捉婿的,两人顾不上别的,赶紧继续在榜单上寻找荀老爷和胡小满的名字。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在中后段,倒数第七名的位置,找到了“荀书”两个字。


    “爹也中了!” 荀砚又是一喜。这个名次不算高,但考虑到荀老爷放弃科举多年,很多理念确实与当下的时文风尚有些脱节,能中已属不易。


    想来是他对那道撞大运碰上的原题见解深刻,加上多年积累的文笔和一手好字,打动了某位不拘一格、或欣赏扎实功底与独特见解的考官,最终得以榜上有名。


    胡小满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正榜,但在旁边的副榜上,位列第一。


    这也非常不错了,她年纪还小,又是第一次参加乡试,能上副榜头名,足见其潜力,未来可期。


    两人挤出人群,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在外面焦急等待的荀老爷和胡小满。


    荀老爷一听自己中了,而且还是正榜,先是呆住,随即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幸亏荀砚和胡黎赶紧扶住,又是拍背又是顺气,好半天才缓过来,然后便是老泪纵横,嘴里不住念叨“祖宗保佑”、“苍天有眼”。


    胡小满虽然有些失落没能中正榜,但副榜第一也给了她极大的鼓励,很快便调整好心态,真心为荀砚和荀老爷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接连不断的宴饮、拜会。鹿鸣宴是官方举办的,答谢考官、联络同年。荀砚作为解元,自然是宴会的焦点之一。当得知他与荀书是父子,且父子二人同科中举,更是引来无数惊叹和恭维。荀老爷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虽然极力维持矜持,但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宴后,荀老爷私下对胡黎和荀砚说,他不打算再往上考了。


    这次能中举,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耗尽了他毕生的才学和运气。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能中举人,衣锦还乡,对列祖列宗、对镇上的乡亲、对他自己,都有了交代。


    他打算回去后,就安心等着吏部派官,哪怕是个八品九品的小官,或者去县学、私塾当个教谕、先生,也心满意足了。


    荀砚则不同,他年轻,有抱负,学问也扎实,自然要继续向上攀登,准备来年的会试、殿试。


    一行人带着满满的荣耀和喜悦,踏上了归途。


    还没到镇子,消息早已传开。


    县令亲自带了县丞、主簿等一干官吏,以及镇上德高望重的乡绅、明德私塾的夫子们,早早就在镇口等候迎接。 鞭炮放得震天响,红绸挂满了街巷。


    毕竟,一镇之中,父子同科中举,其中一个还是解元,这在整个县、乃至州府,都是了不得的大喜事!更关键的是,中了举就有了做官的资格,未来很可能就是同僚,此时不巴结,更待何时?


    荀老爷和荀砚被众人簇拥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迎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荀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道贺的、送礼的、请托的、拉关系的……络绎不绝。荀老爷红光满面,应接不暇。


    荀砚则要沉稳许多,除了必要的应酬,多数时间还是待在书房温书。


    尘埃落定后,生活渐渐回归正轨,却又与往日有了不同。


    荀老爷,理论上可以等着朝廷派官了,但正如他所料,举人授官,僧多粥少,往往需要候补很久。不过,他还没等到官位,明德私塾的山长就亲自上门,诚邀他去私塾任教,教授经义和策论。


    荀老爷欣然应允,能将自己的学识传授给下一代,还能有一份稳定的束脩,再好不过。


    荀砚和胡小满也回到了明德私塾,继续学业,为接下来的会试做准备。


    只不过如今两人在私塾中的地位和受到的重视,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这日,胡黎正在家中核对点心铺子的账目,那两团小鬼火分身飘了过来,灰烬铺开,这次上面不是晏明澈那熟悉的字迹,而是阿柳那略显稚拙、但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的笔迹。


    信很短,只说已平安抵京,见到了王爷,一切安好,让胡黎勿念。看来,阿柳已经顺利和晏明澈接上头了。


    没过几天,晏明澈的信也到了。信中依旧是他那玩世不恭又带着点炫耀的语气,说了些京中趣闻,抱怨了几句规矩繁琐,然后,在信的末尾,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在京中待得骨头都懒了,打算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边境不太平,有些倭寇跳梁,本王请缨,去松松土。”


    胡黎看到这里,心头一跳。王爷要去边境?平倭寇? 这可不是游山玩水!刀剑无眼,战场凶险……他先是涌起一阵担忧。


    但转念一想,晏明澈主动请缨去边境,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离开了京城那个各方势力交织、暗箭难防的是非之地,去了相对干净的军中。更重要的是,他能请缨,并且被准许,说明他手里很可能已经有了一定的兵权!


    希望王爷一切安好吧。胡黎合上信,心中默默祈祷。远离朝堂漩涡,手握兵权,对目前的晏明澈来说,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将京城的风云和远方的征战暂且压下,胡黎现在有件更重要、更让他开心的事要办。


    三年前的约定,是时候兑现了。


    他去取了三年前在省城最好的绣庄订制的那两套婚服,掌柜小心翼翼地展开。


    大红的绸缎,金银丝线绣成的鸾凤和鸣、花开并蒂图案,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丽精致得令人屏息。


    三年过去了,他们互相扶持,走过了风风雨雨,如今荀砚高中解元,前途光明,他们的家也越来越好。


    胡黎突然抬手,捂住了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溢出,滴落在华美的婚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再结一次婚,办一场真正的、热闹的、得到所有人祝福的喜宴。


    掌柜的在一旁恭敬地候着,见状连忙递上干净的帕子,轻声贺喜:“恭喜东家,贺喜东家!这婚服衬您,定是极好的。”


    胡黎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又忍不住笑起来,眼角还带着湿意,笑容却明媚如春阳。


    “嗯,多谢。尾款我这就结清。”


    第174章 前尘散作云外鹤,余生执手步从容


    婚礼的盛况,足以让整个小镇在未来数月乃至数年间,都津津乐道。


    红绸从荀家门口一直铺到镇外,迎亲的队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宾客如云,不仅有镇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连县令都亲自到场祝贺,送上厚礼。


    流水席从中午一直摆到深夜,美酒佳肴香气四溢,欢声笑语几乎掀翻了屋顶。


    胡黎作为另一位新郎,穿着那身华美至极的婚服,与同样一身大红、俊朗非凡的荀砚并肩而立,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他脸上始终带着明艳的笑容,应酬着八方来客,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敬酒。


    “恭喜胡老板!贺喜荀解元!天作之合!”


    “胡老板好福气,荀解元好人才!”


    “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祝福声、恭贺声不绝于耳。


    胡黎来者不拒,白酒、黄酒、果酒……一杯杯下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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