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那二十两银子的借据是实打实的。


    他敢说荀砚是鬼吗?更不敢,那是自寻死路。


    他张了张嘴,看着周围村民鄙夷、愤怒的目光,又看看躲在荀柳氏身后、还在啜泣的胡黎,以及旁边沉默但眼神冰冷的荀家三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完了……这下,不只是荀家一家来讨债了。


    整个村子,恐怕都要被他欠债不还还奢侈享受的行为激怒了。


    胡黎躲在荀柳氏背后,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要债,当然要发动群众的力量。


    这,就叫做把责任放大,让舆论的洪水,冲垮贪婪者的堤坝。


    第23章 同类


    胡黎其实没打算真把荀货和王氏都吃了。


    他挑食得很。


    像荀货这种被酒色财气浸透、肥头大耳、满心腌臜的懒猪,咬一口都嫌脏,怕是要满村子找大蒜去味儿。


    更何况,直接吃了太便宜他们。


    这种人,就该让他们活着受罪,该蹲大牢蹲大牢,该遭报应遭报应,才是正理。


    果然,在胡黎一番哭诉和村民们的自发助攻下,荀货欠债不还、生活奢靡还刻薄亲弟一家的名声彻底臭了。


    听说当晚就有人气不过,往他家门上泼了粪。


    胡黎趁机又不经意地向村长提了一嘴那二十两银子的欠款,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砚哥儿身子还要补,大伯家却顿顿大鱼大肉……


    村长本就对荀货不满,如今更是怒火中烧,当着众人的面勒令荀货夫妇立刻还钱,否则就上报里正,甚至送官处理。


    荀货被逼得没办法,家里现钱不够,他硬着头皮说要去镇上找朋友周转,其实是躲债加找门路。


    他一走就是好几天,音讯全无,留下王氏在家以泪洗面,哭天抢地。


    胡黎可不会跟他们客气。


    等了两天不见人回来,他直接带着荀老爷和几个的村民,上门把荀货家那些还算值钱的家具——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一个樟木箱子,甚至王氏陪嫁的一个铜镜——全都搬了出来,当场估价变卖。


    卖得的钱,胡黎只留了一部分,剩下的全部分给了那些同样被荀货欠债的村民,只说是“替大伯先还一部分”。


    此举更是赢得了全村人的好感,荀货的名声算是彻底烂到泥里了。


    趁着荀货不在,胡黎还做了件事。


    他找了个机会,用妖术探入荀砚那混沌的记忆深处。


    荀砚现在的脑子呆呆的,除了那些苦读来的学问还算清晰,许多生前记忆都已模糊混乱。


    胡黎小心翼翼地剥离出一些片段,自己慢慢看。


    这一看,更是火冒三丈。


    记忆中,小小的荀砚被一个壮实的小男孩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旁边站着嗑瓜子的王氏,不仅不阻拦,还笑着说“男孩子皮实,打打闹闹正常”。


    荀货则叼着烟杆,慢悠悠地说:“小孩儿小打小闹,大人插什么手?”


    还有一次,荀柳氏因为一点小事被王氏指着鼻子骂,甚至推搡了几下。


    荀老爷想上前理论,却被荀货用“长兄如父”、“妇道人家的事男人少掺和”的歪理压了回去。


    荀柳氏只是默默流泪,不敢还手。


    桩桩件件,看得胡黎牙根痒痒。


    王氏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就那几滴鳄鱼的眼泪,还想博同情?做梦!


    不过,在荀货这一家子烂泥里,胡黎倒是注意到一个特别的存在——荀货的小女儿。


    荀货和王氏一共生了六个孩子,顺序是:女、鬼、女、鬼、男、女。


    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中间那两个可怜的女婴,连睁眼看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处理掉了。


    最后这个女儿,是生了荀宝之后意外怀上的,估计是觉得家里多个干活的不亏,才没像前两个那样丢掉或送走,但也仅仅是留着而已。


    前两天去荀货家“蹭饭”时,胡黎就注意到了这个缩在墙角、瘦小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女孩。


    大概十岁左右,却比同龄人矮小一大截,面黄肌瘦,眼神畏缩,身上穿着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


    胡黎当时看她可怜,会把桌上好点的菜夹给她,但她从来不敢接,只是飞快地看一眼父母,然后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小老鼠。


    胡黎当时忙着处理自家这摊子破事,也没多管。


    可最近两天,胡黎再去荀货家附近溜达时,隐隐感觉到那小女孩身上似乎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很淡,但确实存在——那是属于同类的、狐狸的味道。


    当然,比起胡黎这种大妖,那点气息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瞒不过他的感知。


    “有点意思……”胡黎摸了摸下巴。


    难道这小女孩身上还是沾染了什么?


    又过了几天,荀货终于从镇上回来了。一身酒气,衣衫不整,身上还带着劣质的脂粉味——显然是躲债期间也没忘了去寻花问柳。


    王氏见他这副样子,又想到家里被搬空的家具和如过街老鼠般的名声,积压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扑上去就和荀货撕打起来。


    两人在院子里打得鸡飞狗跳,骂声震天。


    胡黎乐得看他们狗咬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院墙根下,一边嗑着顺手从荀货家摸来的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竖着耳朵听戏。


    然而,荀货回来不光是为了挨打。


    他一把推开王氏,喘着粗气道:“打什么打!老子找到办法还钱了!”


    王氏一愣:“什么办法?”


    荀货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和贪婪,压低声音道:“镇上的刘老爷,缺个粗使丫头,愿意出十两银子!把那个赔钱货卖了,再加上家里剩的那点,差不多能凑够二十两!”


    他说的赔钱货,正是那个缩在柴房门口、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儿。


    王氏一听,眼睛也亮了,但随即又有些犹豫:“那丫头……能卖十两?刘老爷那可是出了名的……丫头进去,怕是……”


    “管她呢!”荀货不耐烦地打断,“一个赔钱货,能换十两银子,值了!总比烂在家里强!”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就去柴房把小女孩拖了出来。


    小女孩似乎预感到大难临头,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挣扎哭喊:“爹!娘!别卖我!我听话!我以后少吃点!多干活!别卖我啊——!”


    凄厉的哭声在傍晚的村子里回荡,不少村民被惊动,围拢过来看热闹。


    但看到是荀货家卖女儿,大多数人只是摇头叹息,低声议论几句“造孽”,却没人上前阻拦。


    在这穷乡僻壤,卖儿鬻女虽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尤其是一些重男轻女的人家。


    王氏拿着绳子,就要把哭得几乎昏厥的小女孩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等等。”


    胡黎推开人群,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荀货和王氏看见他,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十两银子是吧?”胡黎看也没看他们,目光落在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身上,她瘦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这丫头,我买了。”


    “你?”荀货一愣,随即眼中闪过算计,“你出多少?”


    “十两。”胡黎淡淡道,“不过,不是给你钱。”


    他转向荀货,眼神冰冷:“剩下的那十两银子欠款,我不要了。用这丫头的卖身契来抵。从此她就是我荀二房的人,跟你们大房再无瓜葛。”


    跟在后头的荀氏夫妇在一旁听得愣住了。


    他们固然心疼那小女孩的遭遇,但胡黎这决定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荀柳氏想说什么,被荀老爷轻轻拉住了袖子。


    荀货眼珠子一转,心里飞快盘算: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能抵债当然好!这赔钱货养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卖了还能清一笔大债!


    至于亲情?


    在他眼里,女儿本就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何况是最不待见的这个。


    “当真?”荀货确认道,生怕胡黎反悔。


    “当真。”胡黎点头,“不过,口说无凭。我们要立字据,写清楚,这丫头过继到我家,从此与你们大房恩断义绝,再无关系。那十两欠债,也一笔勾销。你敢签吗?”


    “签!怎么不敢!”荀货生怕胡黎改变主意,连忙答应。


    能甩掉一个累赘,还能平十两银子的债,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很快,在村长和几位老人的见证下,一份过继契书和债务抵消的协议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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