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宁熙时振奋才不过一个呼吸,又耷拉下了脑袋,小声道:“但我不能以此威胁你,将军。”


    谢景行心道他还是有点良心,或者说很可能对自己有点尊重的感情在。


    但接下来就听到宁熙时说:“我要是现在威胁了你,你回到京城,就能将我爹娘我哥,我全家都锒铛下狱。我不能牵连他们。”


    谢景行眉眼的怒气几乎肉眼可见——原来并非他猜测的那样对自己有感情,而是担心家人。


    谢景行很生气,生气对方一点都不理睬他的心意,却又在宁熙时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很快收敛了情绪。


    “先不说你,”谢景行心有点累,想到宁熙时现在才十七岁,他自己十七岁那年,也还顶着皇亲国戚的名头在军中惹事,“现在,我决定跟在你身边,监督你处理丐帮之事。你的身份先放在一边,冥寒彻那边,他找你做什么?”


    “他想让我当武林盟主。”宁熙时道。


    江湖中事,谢景行只晓得可比宁熙时多多了。


    他只是略微一沉吟,就猜到了冥寒彻的所思所想。


    “眼下江湖中门派分为四府、七门、十二帮、七十二派,听着很多,但其实主要就是三大势力三足鼎立。这三大势力便是冥府为首的世家门阀行程的割据势力,丐帮为首的流民组织,还有一些自称为侠客,唯爱除暴安良的门派。”


    谢景行说着,宁熙时便看向了他,想听听谢景行对于冥寒彻的分析。


    “那些心思比读书人还清高的侠客脑子是最一根筋的,冥寒彻想要造反,对方若是察觉,肯定会直接和他决裂。因此,冥寒彻想推选武林盟主,第一个排除的就是侠客阵营。”


    宁熙时点点头,给谢景行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听他说:“至于稍微有些门第的四府,因为缺乏对底层帮派的掌控,即便自封为武林盟主,十二帮、七十二派的兄弟们不认可,便也只是个空名头罢了。”


    宁熙时只觉得一切豁然开朗:“所以,冥寒彻只能选帮派的某个人成为盟主。但其他帮派的人都没有把柄在他手里,我这个倒霉虫就正好出现了。他不就是想选一个傀儡盟主来统一武林,自己在背后运筹帷幄么?”


    谢景行摇摇头,笑道:“对了一半。”


    宁熙时还有些不解。


    “宁小帮主,你是有多低估你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谢景行无奈得看着宁熙时那双漂亮的眼睛,“丐帮跺跺脚,整个江湖都要抖三抖。在你率领之前的丐帮,还可以说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有饭吃就能跟着跑。但眼下丐帮有钱又有规矩,还从不主动惹事,却也完全不怕事——这些年来,江湖中人想加入丐帮的不知凡几。即便冥寒彻不推选你,其他帮派中人也会想把你推上去。”


    谢景行说到这里,与宁熙时四目相对:“因为他们只服你,宁小帮主。”


    宁熙时感觉谢景行在夸他。


    这种夸赞的话要是从叶姨、肖师兄等人嘴里说出来,宁熙时只会高兴地翘一翘尾巴,然后顺口还能谦虚几句。


    但这是谢景行说的!


    谢大将军在夸他!夸他厉害,夸他率领丐帮蒸蒸日上的发展!


    宁熙时一时间感觉周遭气氛都明媚了起来,完全不记得谦虚,自信又骄傲:“那当然。”


    谢景行看着这样的宁熙时,心里也是欢喜,道:“冥寒彻既然想要造反,准备的肯定不止宁州这点,阿熙,我需要你去陪冥寒彻演戏,看他最终后手在哪儿。”


    宁熙时拍拍胸脯,道:“放心,即便将军不说,他还拿着我最大的把柄,我肯定得一直盯着他。”


    要是只有冥寒彻一个人知晓他的身份,丐帮大可倾巢出动追杀冥寒彻。


    但眼下显然不止他一个人知晓,那个前往京城国子监的冥老四不是也隐约知道些吗?


    冥寒彻这个老狐狸,心思深沉得很,显然猜到了丐帮的打算,便透露给丐帮一个信号——我要是死了,就没人能压住底下人,到时候他们会把宁熙时是丐帮帮主的消息传遍天下。


    仅仅是这一点,足以让丐帮一众护法和长老投鼠忌器。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班了哭。


    只有一更。晚安。


    第30章 小瓷瓶,夜摩挲


    谢景行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 虽然之前早有猜测,但从宁熙时口中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只能说冥寒彻这个老狐狸能混到武林头把交椅的位置上, 还是有点东西的。


    谢景行忽然抬手,搭在宁熙时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他能感觉到对方手心里柔软的温度。


    宁熙时听到谢景行说:“别怕,车到山前必有路。”


    宁熙时从他这句话中忽得捕捉到了重点:“将军, 这是不杀我了?”


    谢景行沉默了,他先前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宁熙时是个惯会顺杆而上的性格,立刻就收了做小伏低的姿态,顺势反握住谢景行的手,他甚至察觉到谢景行的手忽然紧绷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松开, 对谢景行绽开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我一直以为将军打算处理完冥寒彻后,跟我秋后算账来着。”


    谢景行:“……”


    似乎是为了给宁熙时更强的定心丸,他低头看向少年人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指,心弦不知怎么的被触动了一下, 道:“只要你能监督丐居乐帮帮众不聚众闹事, 不威胁朝廷社稷, 我也不是闲得慌,为何要与你清算?”


    宁熙时双手都握住了谢景行, 语气特别诚恳:“保证不给将军惹麻烦。”


    ·


    之后两人还商量了一些武林盟主的推选事宜, 眼看夜深了,宁熙时打了个哈欠,问谢景行要不要跟自己睡在这里。


    他们俩一同赶路时,也都是睡在一个屋的, 宁熙时对此倒是接受良好。


    于谢景行而言,他和宁熙时是结发夫夫, 虽然新婚之夜没有真正结发,但已有成亲之名,自然是得和宁熙时休憩在一起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


    宁熙时就对外吩咐:“不用多准备房屋了,我们睡一起。”


    说完也不管外面的人怎么想,转头就对谢景行说,“正好居乐帮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落脚地方也不大,咱们俩睡一起,还能省个屋。”


    谢景行接受良好:“好。”


    那边宁熙时打算打水洗脚,谢景行耳朵尖,听到外面有人小声议论。


    “那个好像是官府的人,他知道了咱们帮主的身份,真的不用做掉他吗?”


    “你笨啊,做掉钦差,狗皇帝肯定会派人来清缴咱们,你是不想活了吗?”


    “咱们可以嫁祸给冥寒彻啊!”


    谢景行平生最恨这些诡计多端的匪徒,要不是看在宁熙时面子上,他是绝对不会跟匪徒虚与委蛇的。


    宁熙时打了水回来,见谢景行肉眼可见的不高兴,问:“谁惹将军了吗?”


    说完还环视了一下四周,似乎意识到外面有人在嚼舌根,但那都是他的帮众,宁熙时不想大动干戈。


    于是放下水桶,给谢景行端了盆倒了水,又诚恳地作了揖,诚恳道:“肯定是我惹将军不高兴了,虽然我不知道错在哪里,但这样赔罪,将军可能高兴一些?”


    谢景行其实知道他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也知道帮众在自己这个小夫君心里地位很高。


    但一想到自己还比不上那些帮众,心里还是颇为失落。


    可这会儿宁熙时在努力道歉,谢景行也不打算节外生枝,乜着他问:“宁少爷这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这还用学?”宁熙时觉得天下人就是因为读书太多,才那么死板,“别人要做到我这个程度,可能真要学,但我不一样,就是天生的。”


    谢景行终于笑出声来。


    屋内的氛围一时轻松愉快,所有的沉闷都被一扫而空,这还是两人相处这一月多来,最诙谐高兴的一次。


    谢景行想到什么,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他尝试用了点力,发现还是能站起来的,只是双腿颇为沉重。


    他洗漱好自己挪到窗边,宁熙时那边也快速洗好了,不等谢景行挪进去,就率先从床尾过去了。


    “紧张了好几天,总算可以睡了。”


    两人并排躺下,谢景行能感受到宁熙时的心怀坦荡,似乎躺在这边的不是他,宁熙时也能跟人聊一聊然后睡觉。就是纯休息。


    只有他一人,心思肮脏。


    谢景行以往行军时日多,都是平躺着入眠,而且他入眠很快,因为不是每次都能睡个整觉,大部分时候只能稍微浅浅休息半刻钟,就得继续枕戈待旦了。


    但这次,他没有很快入睡,反而是听着旁边宁熙时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直到这时,才转头过去,看他脖颈上的伤。


    因着宁熙时卸掉了易容,连带着童可华给他遮挡脖子伤痕的药粉也卸掉了,这会儿露出可怖的指痕,要不是谢景行当时药粉洒得及时,宁熙时或许真会被冥寒彻带走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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