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凝神,他已想不起自己刚刚的念头。


    蹙眉思索片刻,江叙舟迟疑道:“掌教想必一一考虑过。”


    沈墟摇头:“这些年掌教精力不济,却仍坚持一应教习之事俱亲力亲为,只得将与白玉京打交道的事交给余师姐。若掌教还以从前的经验忖度世家,难免疏于防范。”


    江叙舟便沉默了,没有再问余师姐为何不从旁劝解。


    无论余师姐在山上修习多少年,又是如何真心对待无涯渡上下,也终究姓余。


    半晌,他讽刺地笑一声:“你们仙族真有意思。”


    沈墟十分赞同地点头。


    “所以,”他总结,“若非万不得已,试锋应当如常进行。前提是要查清楚魔族踪迹是怎么回事,烬千灯也好,或者别的魔族也罢……”


    顿了顿,沈墟的声音顷刻冰冷下来:“无涯渡是片净土,他们不该染指。”


    江叙舟知道,这个“他们”指的并非只有魔族。


    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一时无话。片刻看见沈墟已从角落拎出一把雨伞并两张避雨符,下意识接过,江叙舟问:“去哪儿?”


    “找掌教。此事宜早不宜迟。”


    江叙舟便这样被他推在前面,不经意间已走到了房门口。他将木门一推,霎时,原先隔绝在外的暴雨倾泻在面前,雨珠崩裂在鞋边,他无端打了个冷战。


    仿佛这一去,他要面对的,是比那暴雨可怖千百倍的东西。


    但沈墟已经哗啦啦撑开了伞,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贴来,脚下的方寸之地便不再有暴雨淋打。头顶的伞向他这里倾泻,江叙舟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沈墟,最终还是与他肩并着肩,一起走到滂沱的大雨中去了。


    一路上,沈墟始终贴在他右后侧,以便两人最大限度地享受到伞下,那方寸的安稳之地。


    说话声也都淹没在雨中,两人间只余沉默。以至于江叙舟始终看不见沈墟的脸,更不知他唇边一掠而过的笑意。


    996:【仗着母宿主不了解世家这么蒙骗他,子宿主,你的道德评分正在降低。】


    沈墟表示他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他与江叙舟贴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脖颈边衣襟下的暗香,甚至只需微微低头便能撕咬白玉一样饱满的耳垂。


    忍不住舔了舔犬牙,他轻飘飘地在心里道:“若你们那任务能让他相信,我还用费这么大力气?”


    顿了顿,还补上一句:“废物。”


    996如遭雷劈,但想起自己那遥遥无期的任务,又看了看正走在“救赎”正轨上的江叙舟,默然遁走。


    留下沈墟享受此刻天地间,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一把伞。


    他想起刚刚自己没说完的半句话。


    ——“我会一直记得……”


    这样坦诚到让我错觉被爱着的你。


    哪怕只是一个梦。


    哪怕——


    在梦境寸寸碎裂后,那个全部秘密被挖出、终于暴露在滚烫太阳下的你,会那样爆烈地恨我。


    念头流转间,议事堂的牌匾已近在眼前,掌教平日理事便在一边的小舍中。


    眼见江叙舟已经抬手,却迟疑地停在门前半寸,始终没有敲下。


    沈墟也不催促,眼眸幽深地看着他。


    片刻,江叙舟果然收回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墟。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余家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余师姐留下孩子?”


    “即便我对世家内部所知寥寥,却也知道,即便想要一个同样天赋卓绝的孩子,最好的办法也绝不是这样仓促地随便拉个人就孕育。


    “世家血脉代代相传,最好的天赋往往就在其中,联姻不光能保证遗传天赋的概率,还能结两姓之好。


    “除非余师姐最近做了什么事,让余家觉得她已然不好掌控。”


    一面思虑一面说出这番话,江叙舟的神情寸寸冰冷下去。


    “余师姐姓余,但这些年也为无涯渡付出良多。我不敢说她会为无涯渡舍弃余家,却也同样不敢说她定会为余家舍弃无涯渡。眼见如今余家这般表现,很显然,她选了前者。”


    这一日惊雷滚滚,在江叙舟说出这话时,又一道闪电照彻山门。


    他上前一步,狐狸眼里闪出压迫的冷光。


    “沈墟,你为什么要骗我?”


    第35章 魔迹(2)


    雨幕中, 沈墟垂首看他。江叙舟感到有一刹那对方是想说些什么的,或许是哑口无言,最终沉默以对。


    他哼笑了声, 重重撞了下沈墟的肩膀,就要独身大步走进那雨幕中。


    然而比他速度更快的, 沈墟猝然捉住他肩膀,利落旋身。江叙舟本能握拳向他嘴角砸去, 不想对方竟生受了这一拳,愣怔中被拿住手腕,不受控制地向舍门砸去。


    咚!


    刚刚出现在沈墟脸上的拳头,刹那间撞上了掌教的门。


    手腕连着整个身子都被死死压在门上,江叙舟又急于脱身, 干脆抬腿踹他。


    习武之人柔韧性极佳,沈墟便也没有怜惜,一掌就能圈住他脚踝,狠狠向他肩膀处压去。


    当啷两声, 皮靴尖砸上门框, 江叙舟整个人动弹不得, 只有一条腿勉力支撑着,另一条则被高高举在肩头, 像待宰的羔羊。


    透过雨幕, 江叙舟分明看见沈墟舔了舔被揍出血的唇角,目光堪称赤.裸地从上到下扫视自己。


    “……”江叙舟大受刺激,却更羞耻地感到底下那条腿有些发软,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 冒着脱臼的风险也要把这登徒子给揍得生活不能自理——


    门开了。


    江叙舟只感到背后一空,随即整个人连带扯着沈墟, 一同重重向身后倒去。


    掌教施施然向后一退。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沈墟趴在江叙舟身上,僵硬地回头;江叙舟则枕在地上,满脸涨红地放下腿,与之同时抬眸。


    只瞧见掌教幽幽地道:“出门左转执法堂,右转戒律堂,二位想要哪种服务?”


    两人:……


    片刻后,沈墟与江叙舟一人一块毛巾,狼狈地拧着湿透的长发。


    两人心中都压着火气,目光交错间火花频现,动作不由大了几分,登时水珠迸溅,沾了掌教满脸。


    “……”


    掌教微微一笑,就要去扯戒律堂的通讯铃。


    瞬息间江叙舟出手按住,抬头讨好而乖巧地笑了笑,暗地里戳了戳沈墟,齐齐在警告的目光中正襟危坐。


    掌教终于满意地问:“什么事?”


    江叙舟刚要开口,就听沈墟道:“前几日私自下山,是弟子们的错,特来认错。”不由一怔。


    “不是罚过了?”


    “……”接到沈墟的目光,江叙舟只得说,“是。但弟子不知醉仙楼又来过执法堂,弟子知错。”


    掌教一面低头批公文,一面问是不是余钰告诉他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唏嘘道:“近来你们余师姐烦扰颇多,执法堂行事难免更严格些。醉仙楼发两句牢骚,你们不必放在心上,但也记得少叫师姐操点心。”


    江叙舟与沈墟齐齐应是。


    “余师姐向来豁达,不知为何烦扰?”


    迟疑一下,江叙舟又隐秘地看了眼沈墟,才放低了些声音道:“听沈墟说,余师姐近来……要成婚了?”


    掌教忽然抬头。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两人却都面色如常,片刻,将手中案卷不轻不重地往桌案一搁,似笑非笑:“你们消息倒灵通。”


    沈墟表情微微一变,若有所思。


    倒是江叙舟撒娇惯了,笑眯眯地向案几趴了趴,露出个向长辈卖乖的姿态:“弟子只是想,若能帮余师姐分忧,执法堂手下,弟子们也能轻松些。”


    掌教略显严肃的神情只持续几息,立时被他哄得维系不住,卷起书本敲了敲他的头:“不许张扬。”


    江叙舟眨了眨眼,立即点头。


    “仙魔两界近来不太平,钰儿……与余家有些分歧,留个血脉给他们,更方便她行事。”


    闻言,江叙舟了然地点头,略有得意地瞟了沈墟一眼。


    “不过,”掌教却话锋一转,“我私心不愿如此。无涯渡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倘若有天无涯渡护不住她,又失了余家,只怕处境危险。”


    “风雨飘摇”四字一出,两人都有些惊诧。


    江叙舟眼睫颤了颤,久违的竟感到一丝惶恐,过了一会儿才问何出此言?


    面对这个问题,掌教难得正了神色。


    ==========作者有话说:==========


    努力在车上赶出了短短小小的一章(跪下)(作揖)(道歉)嘤嘤嘤。


    过年期间家里有点事!可能不能按时更新,非常不好意思


    我尽力!!!


    第36章 魔迹(3)


    “近来山上有魔族活动, ”掌教道,“我与钰儿商量过,年末试锋暂时取消, 早些送你们下山。”


    江叙舟没想到沈墟说的竟是真的,一时竟有些微的磕巴:“可、可白玉京……若是世家以此为借口, 不再送子弟们上山修习,无涯渡岂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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