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手上垂下的眼睫里,竟露出些微的笑意。


    勾魂使沉默了一下,习以为常地感受到一丝不对。


    随着念起,引魂鞭果然毫无征兆地收敛了锋芒,无害地垂在狼吻边。


    “嘿——”果然瞧见陆迷顶着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得意地站在阵法边招手,“看这里!”


    见祂视线转来,动作极为夸张地匕首狠狠一剌掌心。霎时鲜血汩汩,染红了胸前,方才沈墟悄悄递给他的魔丝。


    有此滋养,连沈墟腕上的丝线仿佛也重新活了过来,裂口相接,江叙舟、沈墟、陆迷三人的神魂便相连成阵,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何至于此。”


    祂是真的有些不解了。


    世间许多试图破坏轮回秩序的,大多是执念深重的疯子。他剑下这样的亡魂不下千百个,却从来不理解、也懒得去理解为何会有这样的执念。反倒是这回屡屡被阻,令他生出了些探究的心思。


    沈墟化回人形,扶着石头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咽下一口血,他哂笑:“真巧,我也想问。”


    许多事情不想,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想了,就彻底没有了。


    暂且没了性命之忧,陆迷雄赳赳气昂昂地摸了过来,被沈墟怀里的火红大尾巴迷了下眼,嘿笑道:“老子看不惯你们很久了,立了块代行天道的牌子就能随便杀人……”


    “没人想杀江叙舟。”


    “横行霸道至此,迟早受……啊?!”


    ·


    勾魂使惜字如金,陆迷对着那袭长袍瞪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个方外界”以及“勾魂使只是想把江叙舟重新送回方外界”等一系列信息。


    “……既然如此,”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屁股上蜈蚣一样的伤痕,艰难道,“我白挨刀了?”


    勾魂使默然无言。


    小鹿唰地垂下两道泪痕。


    愤然转头打算与同案受害人寻求共鸣,却发现沈墟已经脸色苍白地闭上眼,显然是脱力的状态。


    “?!”陆迷惊慌地对勾魂使,“你们不是不能伤及无辜吗?快想办法!”


    勾魂使当即表示与自己无关。


    “与引魂鞭无关,是他为了重接魔丝主动抽出自己的魂灵。”并十分贴心地告知这样下去,轻则痴傻、重则失魂,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不知怎的,陆迷竟在他口中听出了丝幸灾乐祸,当即爆了个粗口。


    意思是,今天这一趟,他们两个江叙舟的仇人为了这狗东西的命——还是其实压根儿不会有任何损伤的命差点双双搭在这里。


    悲哀,太悲哀了。


    他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向沈墟:“兄弟,你还有什么遗愿,虽然咱们仙魔不两立,但今天也算同生共死。只要你开口,兄弟我一定尽力,话又说回来想想今后吃饭前对着祷告的就是你的遗像了……”


    “他是求仁得仁。”


    “还有些不适应呢哈哈……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听清?”


    勾魂使没有再重复,陆迷却已经嚯然起身,震惊地看向地上的人。


    沈墟这才睁开眼。


    或许是兽化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消退,双眸上仍然蒙着一层幽蓝的光芒,只看一眼便让人心底生寒。仿佛是觉得冷,他坏心眼地把冰凉的手往狐狸肚皮下又藏了藏,而这仿佛也已经耗费完了他的力气。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权当是默认。


    “……你有病吧?!”


    沈墟却重新盖上眼皮,不再说话了。


    陆迷还在他耳边聒噪,勾魂使却已经细细将他端详了很久。


    半天,道:“若他回了方外界,你们的共命之契自会断开。”


    两厢沉默了许久,忽而又光秃秃地问了句:“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沈墟心不在焉地思索着。


    “不记得了。”他懒懒地说,“可能是不甘心?其实八百年前你——嗯,也可能是其他哪个勾魂使带我去方外界看他时,我就在想要不要把他抓回来,可惜你们不让。也可能我就是单纯的不想活了,谁知道呢?”


    说到这里,他忽然撑着地面微微抬起身子,目光里迸发出诡异的锐利之气。


    几乎是挑衅地直视勾魂使,似乎要穿透过那片遮挡面容的布料:“但刚刚有一刻我在想,只要我活着,就不许他死,更不许他逃跑——”


    我还在这片痛苦的熔炉里煎熬,你又凭什么离开?


    ==========作者有话说:==========


    截止2026.1.6,文章修改两个小设定:


    1.原无妄台、引渡使,修改为地府、勾魂使,角色职能定位不变。


    2. 系统选定并错绑江叙舟理由修改,具体可见文案第一段。


    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宝宝们


    第17章 客栈(10)


    随着话音落下,用骨头缝里榨出的最后一段魔气并灵气——这时候就不要再谈什么阴阳调和之理了,唰一声向勾魂使弹了出去。只一瞬间,本应不再有感受的双眼刺痛,勾魂使下意识闭上双目。


    再睁眼,眼前已空无一人。


    那边被陆迷背着狂奔的沈墟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整个人昏昏沉沉地下坠、下坠,直到迷蒙着,落入一块暗之地。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眼前却是浓稠的黑暗。


    这里并非现世,而是他千疮百孔的识海。沈墟只怔愣一瞬,便习惯了似的抬步向前走。


    走过熟悉的山间小路,走过血海白骨,最终走到高台上去。不知何处涌出泱泱人群,从簇拥他到仰视他,欢呼着蠕动着把他拱上高座。他垂首,看见足下高山、川流,皆如尘埃。


    近乎冷漠地,他看着这一切。


    “虽说人魔混血为天不容,但当年若无沈仙君自剔仙骨引阵,只怕……”


    “惺惺作态。要我说,人魔混血算什么东西,但沈墟近年愈发畏手畏脚,如此尸位素餐,不除难兴盛我族。”


    “……如此行事,岂非忘恩负义?”


    “废话恁多。老规矩,投票——降罪沈墟,我同意。”


    “同意。”


    “同意。”


    “……同意。”


    “罪仙沈墟,虽形托仙胎,实暗蓄幽冥血气,欺瞒天听。然天道无绝物之理,念其功绩,着化去仙骨、灵脉、灵丹,打入幽冥,愿之自斩业根,本心复归澄明。倘有怙恶不悛,万世千载,永镇无间!”


    惊雷劈下,天地灼亮而惨白。


    也行的剑芒彻底照清那一张张面孔。


    ——没有脸、没有头发、没有耳朵,只一张张白纸般平整的面上一粒粒黑白的眼,齐刷刷瞪着他,原先捧着他的手霎时惨白青灰,怪叫着要抓住他的脚踝,彻底淹没他。


    沈墟忽然笑了。昔日金莲映得圣洁端庄的面孔,爬上一层森然之气。


    血红的火海升腾,炽烈的高温裹着炽烈的愤恨,翻涌着吞噬一切。业火在惨叫声中融化了那些鬼影,还要来攀扯沈墟的衣角,他却浑不在意,一脚踢开了手骨。


    一步步地,逼向那火海中,另一个清瘦的背影。


    那背影离他太远了,他进一步,那人就要退一步,退得他心中似有火烧,暴戾之气翻涌。


    他彻底堕魔了。


    先天魔族血脉修习魔族功法,只脾气差些,并无不妥;但入了仙再堕魔,贪嗔痴妄便要时时焚烧六腑,永无宁日。


    沈墟却不甚在意。或者是贪念放大,他反倒更要抓住那个人,最好能用成千上万道锁链彻底把他锁在身边,什么也不许做、什么也不许想,只陪着自己,永生永世在这阎罗殿中分享苦楚。


    这似乎是他唯一还能忍受下去的理由。


    彻底不耐烦了,他怒喝一声,腕上魔丝疯狂攫取血肉魂灵,刹那间粗壮如腰,灵巧而黏腻向那背影爬去,干裂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濡湿痕迹——


    那人终于落入了业火怀里。


    堕了魔的双目已只剩两片眼白,沈墟摸索着扣住对方手腕。像野兽寻找栖息之地,他试图把自己挤进对方的每个缝隙,可怀里的人比他还要小上一圈,即便脸已经埋在颈窝、双臂锁着腰身、连下肢也挤进对方肉感的大腿间,也还是没有办法把自己彻底包裹。


    还有哪里?他烦躁地思考。


    在他的颊侧,那里有一截修长纤细的脖颈,里面根根血管鲜活地跳动着。


    对,还有这里。他舍不得离开温热舒适的颈窝,死死贴着蹭过头,将利齿对准其中一根,几乎就要咬下去。


    那个人忽然向后一缩,咬空了。


    牙齿□□在一起,发出令人悚然的碰撞声,沈墟气得直笑。正打算压着后脑勺把人抓回来,下一瞬却浑身一僵,凶恶的面具寸寸碎裂。


    江叙舟低下头,在他唇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连四周熊熊烈火也凝固住了,高窜的火舌愣愣地缩回。随即水波纹一般,以两人为中心,这炼狱似的场景缓缓回退、消失。


    被滔天烈火焚烧过的空气骤然遇冷,落下纷扬的雨水来。待到雨后初霁,翠意满山,清风吹落一树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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