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霎时“wer——”得更大声了。


    她一嚎,其他白团子们也开始哭,一会儿喊阿兄,一会儿喊老大,围在江叙舟身边,眼泪汪汪地把沈墟挤出二里地。


    眼睁睁看着阿云一边哭一边偷偷伸出腿蹬了自己一下,沈墟:“……”


    他忍无可忍,也行剑鞘一挑,阿云就被扯着后脖颈提了起来。目光中的江叙舟张了张嘴,但揉了揉耳朵,还是没说什么。


    恶声恶气的:“再哭就炖了你。”


    小云一噎,反而趁机低头用力挤了挤双眼,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就又要抱着江叙舟脖子哭。偏偏这回还没wer出口,就传来一声极大的打嗝声。


    她茫然地看着江叙舟,wer半句、嗝一声,wer半句、嗝一声,预想中楚楚可怜的哭诉都成了滑稽的独角戏。


    剩下的团子大约也没明白老大为什么突然打嗝,但跟着老大绝对没错,个个煞有介事地“隔”“隔”起来,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引得江叙舟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小云,“阿、嗝,阿兄!!!”


    江叙舟这才止住笑,赶忙把她抱到怀里哄:“没事,没事,咱们不理他。”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好半晌,两人才勉强安抚住了众团子。


    看在江叙舟的面子上,阿云勉为其难率小弟们给沈墟留了半个屁股的空,围在两人身边慢慢说起近况。


    江叙舟听了半天,才问:“所以,你们醒来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阿云点头,表示自己也不记得什么时候醒来的。


    当年的江叙舟,是只极爱随地大小捡的狐狸。碰到到被抛弃的畸形小猫崽,捡一下;踢到从树上掉下来的柔弱小啾,也捡一下;抓到上蹿下跳的流浪小狗崽,还是捡一下……如此狐狸洞越来越满,差点把他自己的亲生小弟挤得无处躲藏。


    小弟是只纯种的白狐,不知是他们那素未谋面的娘在哪里留情生下来的。他本可与众团相安无事,偏偏白狐耐冷怕热,被毛茸茸们挤得浑身难受,背着江叙舟一次又一次把小云一行扔了出去。


    江叙舟当时在无涯渡给小弟找药,无暇顾及,小云就自力更生,率领众团一次次和他打领地争夺战。


    其实江叙舟在狐狸洞里留下的阵法以血缘为纽,小弟真想扔,他们就一次都回不去。直到仙魔大战忽然爆发,江叙舟匆匆赶回去,才在阵法边发现耗尽精血的小弟,洞里是被阵法护着的其他崽子。


    那次他在狐狸洞口枯坐了一夜又一夜,却始终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安慰惶惶的团子们。


    直到他在前线受了伤,命不久矣,才折返回来,重新加固阵法,给他们留下一处安栖之地便甩手离去。小云在一边目睹了全程,却只敢在他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蹭进去睡下。


    这一睡,就到了如今。


    想到这里,江叙舟忽然有点不敢看阿云,佯装抬起头打量四周,没成想刚刚好触上沈墟同样投来的目光,不由一怔。


    当年整个无涯渡上下,知道他身份的只有沈墟。江叙舟有时不方便,眼珠一转,干脆找个由头跟沈墟沈墟打赌,赌赢了就强迫他偷溜下山给团子们投喂。


    可惜沈墟没耐心,应付不来小崽子,江叙舟叫他拓一下狐狸洞,他就真的只是拿爆破符砸一下,再把阵法修修补补。地方是大了一些,生存环境却更恶劣了。


    江叙舟因此一直以为沈墟对崽子们烦得很,可自己离开了大几百年,阵法再精妙也架不住魔气流逝,阿云他们大多先天有残无法修炼,乱世之中,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看着沈墟的眼睛,他几乎就要开口询问了。


    沈墟却在这时候莫名其妙道:“你眼睛坏了?”


    “……”江叙舟一下把话咽了回去,“沈仙君妙手,给我治治?”


    沈墟就不说话了。


    江叙舟重新低头,想问阿云为什么要领着团子们装鬼,可阿云已经靠在他胸膛上睡过去了。其他团子也随之昏昏欲睡,他干脆向它们挥挥手,崽子们便即刻会意,乖乖排队一个个跳进他的袖子,抱着胳膊慢慢睡去。


    听着平稳的呼吸声,江叙舟这才对沈墟重新开口:“你觉得……?”


    “他们已经死了。”


    江叙舟沉默了一下,试图教他:“一般涉及这种事,我们会说得委婉一点。”


    沈墟哦了一声:“世间生灵都有活不成的,节哀。”


    江叙舟遂放弃,起身四处查看。


    当年他捡的崽子们,品种各异、颜色各异,如今却都成了整齐划一的白团子,仔细看去,喜怒哀乐皆与阿云相仿,简直和阿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实在诡异。


    如此,只剩下一个解释。


    无法修炼者,寿数都不会太长。好几百年的时光流去,即便不出意外,也该寿终正寝了。可这世上尚有一禁术,施法之人割下魂灵一角相裹,可护他人三魂七魄不散。


    如今那一个个白团子,不过是一片片幽魂。


    此术之所以为禁术,便是因为世间生死轮回皆有定数,强留魂魄只会打破平衡。专有地府勾魂使超脱仙、魔两界之外,掌轮回生死,专抓这种违规轮回的。


    江叙舟感叹,也不知勾魂使看到这里这么多漏网之鱼,会不会被陡增的工作量吓得背过气去。


    他又小心地掖了掖袖子里的“小鱼”们,确保藏好了,才开始仔细打量这块地方。此处渊底与外界不同,虽说荒凉,却并无怪石嶙峋,只一丛丛无人打理的葳蕤荒草,和外边比起来,甚至称得上是生机盎然。除此之外,再无特别之处。


    两人齐齐皱眉。没有特别之处,才是最特别之处。


    他们都知道勾魂使是一群怎样可怕的怪物,从未听闻过有谁能从其手下逃脱。这些年阿云能躲在这个地方不被发现,除了此地能隔绝他人窥视,再无别的解释。


    向前走,两人拨开一人高的杂草,动作不由一滞。


    只见眼前拔地而起一座高楼,足有六七层,头顶雾气障眼,看上去便似直入云霄。然而不知岁月加诸怎样的风刀霜剑,残破的窗棂斜挂,已是伤痕累累。


    江叙舟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清上头牌匾写的什么,正打算抬步凑近,却浑身一斜,不受控制地跌进一个怀抱。


    他嘶了一声,感觉头砸得有点疼,刚想回首,就感觉后背贴着的胸腔一阵震动。


    “别动。”


    江叙舟下意识一摸,果然发现身后人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石块一样把他夹在中间。或许沈墟也感到这句话有些大声了,再开口时就换了气音,示意他往前看。


    前头断壁残垣下,站着一队衣着熟悉的人。


    一行大约三五人,大半身着仙门制式长袍,眉目舒朗者、贼眉鼠眼者皆有。中间围着一个同样着白色长袍的小姑娘,面带白纱,露出两弯微蹙柳烟眉,并一双眼波流转的含情目,轻声细语地说了什么,便见那眉目疏朗者拍着胸脯保证:“师叔放心,弟子……”


    再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只能看见那弟子双目炯炯,怕是被哄得去死也愿意。


    江叙舟对此不甚在意,一面听,脑子里一面盘算着怎么在被发现前把团子们送去轮回——不过想来也不会今日就碰到勾魂使巡查这么巧,当务之急还是先摆脱前面那伙人。


    念及此处,他便想侧头与沈墟商量,却发觉对方浑身肌肉更加紧绷。愣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止不住轻笑起来。


    乍见故人,想必沈墟心中难免大恸。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他拿腔拿调道,“我去买几个……我去会会他们。”


    刚要走,一只大手横出把他捉了回来。


    江叙舟摔了个七荤八素,眩晕中仰头,只能瞧见沈墟喉结微动:“你知道他们是谁,你就会会他们?”


    他十分不满,仙门向来表面功夫做得好,对他一个无辜路人还能痛下杀手么?


    沈墟却古怪地笑了一声。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个贼眉鼠眼的:“那个,云镜宗新晋的长老。当年他偷溜出去与人钻小树林,被你撒了痒痒粉,痒得他光着屁股上蹿下跳撞破好几对,不久就因为社死离开无涯渡了。”


    “……”江叙舟想起来了,嘴硬道,“谁让他对人家女弟子动手动脚,活该。”


    沈墟不置可否,又指了指旁边眉目疏朗的:“那个,是渡厄门的首席弟子。当年随师父出征时离队小解,被你叫人偷偷烧他屁股,后门蹿火地逃回仙门,挂在仙报上嘲笑了好几百年。”


    江叙舟不说话了。


    沈墟还在说:“还有那个,就是被撞破的……”


    江叙舟一把捂住他的嘴。


    他连声说好了、好了,实在没想到自己人气这么高。


    关键是坑的人太多,根本记不住。略一思索,决定从源头解决,毅然决然地抓着沈墟转身溜走。


    可谁知刚一转头,又听见那边一串脚步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显然是另一队体型不一的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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