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没有挂门幡, 门上也没贴挽联和门额, 敞开的大门里倒是传出阵阵男人喝酒吆喝声。
“小乔——”
瞎婆婆的邻居站在自家门口朝乔宁招手, “来,车别停那, 一会儿刘一指回来, 还得收你们停车费。”
刘一指是瞎婆婆儿子的诨名,他姓刘, 本名叫什么乔宁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听镇上人骂他的时候说的。
给他取这个诨名是因为,刘一指早年因为赌博,欠钱还不上,被人砍掉了一根手指头, 只有九指,当然,他也没吃到教训,还是在赌。
乡邻恨他为祸乡里,故意戳他痛处, 不叫他名字叫他刘一指,后来这个诨名反而流传开了,都这么叫他。
季柏青把车开到邻居家门口,乔宁还没来得及问一嘴,邻居先快言快语道:“你们又来给小黑送肉吗?别送啦,瞎婆婆过世了,小黑也跑没影了,它遭过刘一指的打,一窝狗崽摔死得只剩它一个,刘一指在家,小黑不会回来。”
乔宁面色沉重:“我听人说了,瞎婆婆……没有办丧吗?”
乡下办丧事,一般要停灵三天,夏天天热,也得停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孝子孝女扶棺上山。
邻居直摇头:“办啥丧啊?要是瞎婆婆给刘一指办丧,咱还能去祭拜一下,就刘一指那浑样,亲老娘都逼死了,他倒是想办,哪个愿意去?他家亲戚都跟他们断亲了。”
邻居皱巴着脸,又说了一些细节,什么瞎婆婆过世后,刘一指回来不光不伤心,还醉醺醺的破口大骂,骂老娘不该死在屋里,坏了风水,房子卖钱不好叫价。
“不是人啊!”邻居痛心道:“瞎婆婆一辈子老实巴交,谁有难处她都愿意帮一把,哦对了,她家的大黄狗就是瞎婆婆捡回来的,小狗崽养到这么大,狗比儿子贴心。”
乔宁:“那瞎婆婆现在……”
“下葬啦。”邻居叹气:“这个天气,总不能放着不管,让人臭在屋里,政府出了点儿钱,给瞎婆婆办了后事。”
乔宁往瞎婆婆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子里是什么人?”
邻居一脸嫌恶:“还能是谁,现在正经人谁还跟刘一指这种没良心的一起混,也不怕被他坑死,都是他的狐朋狗友,一起喝酒打牌的赌棍。”
乔宁:“他们就不怕吗?”
瞎婆婆可是刚走。
“怕啥怕。”邻居语气不好,但也不是朝着乔宁:“鬼还怕恶人呢,瞎婆婆那样的,变成鬼也恶不了。”
她一脸烦躁:“刘一指一心想卖房,赶紧的卖了吧,要是天天带这群混混子来家里,我家娃都不敢在门口玩了。”
乔宁安慰了她两句,心里却觉得这房子怕是不好卖,就算再便宜,一般人也不敢跟刘一指这种没有底线也没有良心的人打交道。
不放心狗,乔宁又问:“大姐,瞎婆婆家的大黄呢?”
小黑跑了,大黄以前几乎不离家,一直陪着瞎婆婆。
说到狗,邻居大姐一叠声地夸:“大黄真是好狗,瞎婆婆没白养它啊,比亲儿子贴心多了。你看那刘一指,气死了老娘一点儿没有悔改心,也没说送老娘一程,大黄从家里跟到殡仪馆,又跟上山,我们早上从山上回来,它还在瞎婆婆坟头趴着呢。”
邻居大姐说:“大黄这种好狗,镇上好多人家都愿意养,我家也是愿意给它一碗饭吃,请它看门护院,可它不跟我们走,谁叫都不听,就趴在瞎婆婆坟头守着。”
乔宁:“那它吃什么呢?”
邻居:“给它留了些吃的在山上,能顶个一两顿,以后……以后大黄会下山吧,它下来就有人养它,给它吃的,咱镇上的人,不会饿死这好狗。”
季柏青低声道:“明天我们去山上看看。”
乔宁点头,跟邻居大姐告别,季柏青正要启动车子,一个人影一边叫唤一边跑了过来。
那是个穿着发黄汗衫的男人,中等个头,看着长相平平无奇,左手捧着右手,两只手都被血给糊满了,腿上也有血往下淌。
邻居大姐面色一变:“刘一指!”
刘一指大声喊着几个名字,往自家门口跑,喊了好多声,里头才出来一个矮瘦男人,倚着门框,探头看了一眼,顿时一惊:“九指哥,你这咋回事,不是去抓狗吗?”
刘一指嘴里骂了一连串脏话,催促道:“瘦猴,快给我拿点儿钱,我被狗咬了,得去打那个啥针。”
瘦猴往后缩了缩,尬笑道:“我哪有什么钱……”
他说着往外翻自己的衣兜裤兜,兜布都翻出来了,除了小半包瘪烟和一枚锈迹斑斑的圆钱,什么都没有。
有听到动静的其他混混走出来,看见刘一指狼狈模样,没有一个关心。
一个没穿上衣的粗胖男人嘲笑道:“你也太没出息了,大男人打不死一只狗,拿着刀出去,还让狗咬了。”
“就是,说好请我们吃狗肉火锅,肉呢?”
“要不是九指说他请客吃肉,我才不来。”
“走吧走吧,真没劲,刚死了人的房子,臭烘烘的。”
刘一指连忙辩解:“熊哥,我是被偷袭了!两只狗啊,谁知道那杂种黑狗从哪窜出来,突然给我一口。”
“你们看我这手咬的。”刘一指说起来委屈得很:“我可是为了请兄弟们吃肉才去杀狗的,借我点钱去打个针吧。”
“哦对了,狗肉有,真有,重得要死,我娘给养得胖得很,我手伤了不好拖……”
“在哪啊那大黄狗?我们去拖回来呗。”
“太肥了也不好吃。”
“谁说的,就得带点肥,香。”
“九指你自己包包,打啥针啊,也没听谁说过被狗咬了就死人,你这不是没死嘛。”
“狗在哪儿?赶紧的给我们指路,还有那黑狗,正好一只狗不够吃……”
乔宁脑子“嗡”得一下,瞬间被怒火充满。
邻居大姐惊道:“天杀的,刘一指把大黄砍死了!”
季柏青压低声音:“大姐,往瞎婆婆下葬的山怎么走?有没有近路。”
邻居大姐瞬间反应过来:“带上我,我给你们指路。”
乔宁:“快上来。”
“先直走。”邻居大姐连忙拉开后车门坐上去:“快点儿,咱抢在他们前头把大黄运走。”
她也是看着大黄长大的,天天见面,见着她就摇尾巴,她娃还小的时候,走步车差点儿翻过去,大黄看见了用身子顶着,才没让孩子脸朝下摔个跟头,实在不忍心看到大黄沦落成汤锅里的一碗肉。
她没胆子跟这群混混抢狗,但是乔宁两人愿意帮忙,还有车,她也愿意出自己的一份力。
季柏青发动车子,一溜烟开走了,七嘴八舌的混混们被车尾气扬一脸。
“哟,这车不错,谁家的?”
“不晓得啊,没见过。”
“我知道,下面一个村子里的,说是城里回来的大学生,兄弟俩都白白净净,看着就像好学生。”
“啥好学生,男人要那么白干啥,娘娘腔呗。”
“九指,你认得不?咋停你家门口?”
刘一指哭丧着脸:“我咋知道,那不是停隔壁了,我跟他们关系又不好,兄弟们借我点钱吧,我这手真得去看看……”
“哪个有钱,咱有钱早潇洒去了,还搁你家吃狗肉呢。”
刘一指看了眼一个没怎么说话的中年男人:“仇哥,要不然……”
“闭嘴!”仇哥猜到他想说什么,不等刘一指说出口,便冷声打断他:“这段时间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的,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又吩咐道:“瘦猴,你带九指去包手,大熊,你带二赖去拖狗,带上棍子,把黑狗也打死拖回来。”
大熊说:“仇哥,不就一只狗,我一个人就行,我可不像九指一样废。”
被仇哥瞪了一眼,大熊挠挠头,去刘一指家里拆了一根拖把棍,二赖干脆拿了把铁锨,拎在手上出门了。
两人出去没走两步,就出一身油汗,二赖看到路旁停着的三轮,羡慕道:“等我有钱了,也买一辆,也安个棚子。”
大熊不屑道:“没出息,要买就买……买刚才看到的那样的黑车,那才是男人该开的车。”
被他们议论车,已经开出镇子,往山上开去。
镇子附近的山不高,最起码没村里的高,山脚下都是缓坡,尤其是那一片开发成公墓后,来来往往人多了,路也宽,能走车。
他们不知道刘一指在哪动的手,只能往瞎婆婆墓前去找。
快到墓地的时候,乔宁眼尖看见:“有血!哥,那有血……”
季柏青在路边停下车,三人从车上下来,地上一大滩血,从两个方向,路上都有血液滴溅的痕迹,一边朝着墓地,一边往路旁林子里去。
季柏青蹲下观察片刻,往林子一指:“这边。”
三人顺着血迹往林子里找去,没走多远,看到一动不动的大黄,和趴在大黄尸体旁喘气的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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