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人影亦风也似地从他们身侧刮过去了。
众人呆滞原地,风中凌乱。
良久,一名衙役茫然开口:“尸体......被大人追着跑啊......”
旋即,一个不可思议却又莫名合理的念头钻入脑海,他眼睛倏地亮起,带上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激动,“大人这是在......捉鬼吧?”
“不愧是大人!”
林枢,好像对这婚事很不满啊......
起初,安平侯府上表请旨,意欲迎娶林枢过门冲喜。然而林枢态度坚决,拒不从命。双方险些就要撕破脸。
今上为权衡两方,最终折中下旨,令侯府改娶为嫁。既顾全了林府的颜面,又满足了侯府冲喜之请。
林枢不愿抗旨连累大理寺,这才勉为其难地领了旨意。
可原身入府当晚就“意外”过敏身亡,真是巧合吗?
这疯子,怕不是想“合理”地除掉他吧?
毕竟如果他是“过敏而亡”,便不算是林枢动手杀人,法理上与之无关。
这对于一个以法律为最高运行准则的人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死因了。
难怪见到他就挥刀相向,还总迫不及待等着他死。
他思索片刻后放下茶杯,披上外衣径直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竟还剩下一名瘫坐着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此刻正抖如筛糠。见到谢景阑开门出来,连忙将额头“砰砰”地磕在地砖上,“少、少爷饶命......都怪小的没照顾好您,是小的失职,小的知错了!您饶了小的吧!”
谢景阑先是一愣,待借着廊下光线看清这小厮透着稚气的脸,借着原主的记忆,想起此人是随自己一同入府的贴身小厮鸣蝉。
柳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透着焦心:“这......这怎么使得?!这般不知节制,多伤身子啊!”
“唉呀,都怪我!”
“昨日就不该心软,让他们宿在一处!真是......看走了眼!原以为林大人是个持重的,谁曾想竟也这般不懂疼惜人。阑儿那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这般胡闹!”
林枢的意识在这愈发清晰的对话声中逐渐回笼,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什么节制?什么伤身体?
他缓缓睁开眼,长睫颤动。
此时他才觉身体沉重异常,待视线聚焦后,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一怔。
谢景阑的脑袋就埋在他的颈窝处,一只手臂横过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则紧紧搂在他的腰后。一条腿更是毫不客气地压在了他的腿上,将他整个人锁在怀里,似一条“八爪鱼”把他死死地缠住了。
林枢缓缓眨了眨眼:?
谢景阑呼吸不自觉地放轻,耳根隐隐烧了起来。
那股清冽的草药香再次拂至鼻底。
“咚咚——”林枢刚刚亮起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失望。
一人一鬼,齐刷刷地耷拉着脑袋。
周围所有人对这诡异的一幕毫无所觉。
林枢顺着鬼影的视线望去,便见验尸台上那具尸体的眼睫忽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狐狸眼,瞳色是极深的褐,在烛火映照下流转出琥珀般的色泽。
在与林枢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原本涣散的瞳仁焦点凝聚,恍若一束光猝然照亮了深潭,又似死亡的寂静里点燃了一簇魂火。
林枢表情未动,亮盈盈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咦,有趣。
耳边那诡异的声音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心脏狂跳不止,如雷鸣震响。
那双唇已经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撤开,他却仍在出神。
林枢坐回原处,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抱歉,没坐稳。”轰隆隆——!
一道亮银闪电撕裂夜幕,惊蛰雷声炸响,滚滚声浪裹着瓢泼大雨,砸落在大理寺衙门前的漆黑棺椁上,发出沉闷声响。
数十名甲士将衙门口团团围住,与试图阻拦的大理寺衙役在雨中对峙着。
压顶般的肃杀之气引得市井百姓纷纷将门窗紧闭。
衙门对街不大的酒肆内,堂倌正把廊下观望的客人往屋里赶。
“街坊们快进来,这贵人斗法,咱们平头百姓可惹不起,还是躲远些吧。”
“小哥,这大理寺发生何事?”一名客人问道。
“林府昨个儿婚宴,刚进门的安平侯家小公子死在了婚房里!喜堂一夜之间变灵堂了!”
“那林枢当场就成了首嫌,本来该下狱候审的,可不知怎么逃出来了,还要亲自验尸!这不,安平侯带了兵要来抢儿子的尸身呢!”
酒肆内为数不多的客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我早就听说了,这林枢对婚事颇有不满。你说好端端的四品大员,非让人娶个男妻,这不是要人家绝后么?”
“嘘——!这可是陛下赐婚,你不要命了?”
有人压低了声音:“要我说啊,人说不准就是他杀的!”
“可你说他逃狱就逃狱吧,逃出来不想着跑,竟然还要亲自验尸,真是个疯子!”
“也不知安平侯怎么想的竟敢请旨要与这疯子联姻,这不是把儿子往火坑里推么?”
“我知道!说是有术士算过,那小公子命格太弱活不过及冠,得找个命硬的冲一冲。”
他语气淡得像风,俯身拾起散落的纸笔,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他垂首书写着,头也不抬地问:“你方才说的重生密码,是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他说时微微侧目思索着:“如果重来一世,我一定......”
“一定什么?”
大理寺廨房内。
阴冷而空旷的房内烛火通明,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一具尚穿着婚服的尸身停在冰冷的验尸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一股奇特的药草味道。
石台旁立着一人,他身形瘦削挺拔,似一柄孤直的利刃。月白色的箭袖长袍外罩着件葛布验尸服。
万千青丝被一支木簪挽起,零碎额发下露出一张清冷疏离的脸,五官利落得近乎无情,似森罗殿里的玉像。一双古井无波的瞳仁漆黑如夜,漠然地倒映着石台上僵冷的尸体——
纵是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难掩死者惊人的俊美。低垂的长睫投下浅影,印出眼底乌青,失了血色的唇抿成直线,唇角微微地自然上扬,整个人透着死寂般的美感。
林枢解开尸体衣襟,将胸腔敞开,随后提起了解剖刀。
亮银刀尖刚要落下,却见一名浑身被雨水浸湿的侍卫忽而推门而入,急道:“大人,安平侯带甲士闯进来了!咱们的衙役拦不住!”
话音刚落,一道浑厚冷硬的声音便穿透雨幕而来:“林枢!交出我儿尸身!”
铿铿甲胄摩擦声如潮水般迫近,十数名精锐甲士破门而入,凛冽的寒风裹着湿气倒灌进来,吹得室内灯火明灭不定,人影摇曳。
一个身着蟒袍的魁伟身影不疾不徐,踏着雨水踩入门槛。
安平侯面容沉肃,周身散发着压迫感。
林枢仿若未闻,连眼也未抬。
他只极轻地吸了口气,伸手护了一下因穿堂风而晃动的烛火,直到烛火稳定下来,才微微点了点头,似是满意了光线,又捏着刀尖,正对着尸首心口的位置刺下。
刀尖刺破皮肤,瓷白的胸膛霎时洇出一丝血迹。
安平侯见状瞳孔一缩,厉声:“住手!”
林枢缓缓抬起头,看着安平侯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而是试探性地,刀尖又往下划拉了一下。
安平侯:??!
他看着自家儿子胸口上那道缓缓渗血的新切口,嘴角抽搐几下,“唰”地拔出佩刀,咬牙切齿:“我说——住手!”
安平侯手腕一翻,佩刀带着破风之声,直直朝林枢飞去。
刀光如匹练,划出凌冽的破空声,擦着林枢的脸颊飞过,刀尖眨眼没入砖墙之内,雪白的刀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林枢皙白的侧脸上出现了一道血线。他持刀的手终于顿住,然后眼睫一垂,看着自己被斩断的几缕发丝轻轻落在了尸首胸前。
他皱了皱眉,用镊子轻轻摘去那几缕发丝,又观察尸身上再没有其他污染物,这才缓缓抬头:“侯爷,你污染证物了。”
安平侯气竭,“你说我儿是证物?!”
林枢缓缓点头,一直平静如深潭般的黑眸,此刻才露出些微不满的情绪来。却并非因方才的命悬一线。
他一脸认真地对谢稷科普:“尸首乃是至关重要的物证,不可破坏。”
安平侯盯了他半晌,咬牙:“你这个疯子。”
他一抬手:“来人,林枢不满陛下赐婚,早有怨言,如今杀害我儿,又意图毁尸灭迹,速将此人拿下!”
甲士们应声拔刀而出。
然而林枢依旧没动,他抬着眼看向谢稷,纤长的睫羽缓缓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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