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清澈,带着一丝丝变声期后的少年人应该有的低沉,很好听,而且,他的表情虽然冷,但说出的话却是礼貌的,这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讶。


    林枢本人,似乎和传闻中有些不一样……


    这个想法闪过,又很快被他们否定了。


    论坛里爆出来的那些打架斗殴事件确实是真的,不少人甚至看过林枢打架的视频。人本来就是多面的,即使林枢这一刻看起来很平和礼貌,也不代表他大多数时候都和现在一样。


    作为在场唯一和林枢接触得多一些的人,王海的反应没有其他人那么大,他和林枢通过几次电话,至少在他们所有的接触里,这个孩子除了说话太过简洁外,并没有其他毛病,甚至给人的感觉很随和,态度比他带过的大多数学生都要端正多了。至少目前他没有在林枢身上发现任何刺头学生会有的问题。


    而且,他对林枢的家庭情况有些了解,哪怕以后林枢暴露出更多的问题,他也完全可以理解和包容。


    想到林枢家里的情况,王海就在心里叹了叹气,他将报到的名册表推给林枢,让林枢签字,接着就颇为关心地问:“刚刚去过宿舍了吧?”


    林枢点头。


    王海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又问:“感觉……还行吗?”


    林枢回想了一下那个干净整洁的宿舍,认真地给出了他最真实客观的评价:“可以。”


    王海其实最关心的是他和舍友的相处,但是林枢只说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他搞不准这个“可以”里包没包含宿舍关系,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心想反正要安排林枢和谢景阑坐一块儿,到时候在教室里就可以注意一下这两人之间的相处情况。


    于是王海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含笑开口:“可以就好,你刚转学过来,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来找老师,老师很乐意帮忙。”


    林枢点了点头:“嗯。”


    “行,”见林枢签好名字了,王海把名册表收回来,“你的座位老师安排在第四列最后一个,去教室吧。”


    第四列……


    是个会有同桌的位置。


    林枢眸色微顿,但没说什么,他走出办公室,将办公室里那些人似有若无的打量甩在身后。


    高二(3)班教室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坐一块儿聊着天,林枢走进教室后感觉到不时有目光落到他身上,从他走向第四列最后一个座位开始,周围就慢慢安静下来,等林枢在那个座位坐下时,教室里已经陷入了一种堪称诡异的寂静中。


    同桌的座位空着,没人。


    林枢拿出一只笔,又拿出一套习题卷,他在扉页上写上“林枢”两个字,力道稍微有点大,接着就直接翻到第一张卷子的最后一页,一边转笔一边开始想最后那道大题。


    这是他排解心情烦躁的一个小习惯,将思绪沉浸在解题思路里,可以让他分不出心去注意周围。


    在这种状态下,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与周遭的那种格格不入之感,也就自然而然被忽视了。


    他从后往前写,时间慢慢流逝,在他就快把这套卷子写完时,讲台上传来了王老师的声音。


    “同学们,一个暑假过去了,我们也将正式开启高二的学习生涯……”


    林枢抬起头,将思绪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


    他坐在最后一排,一抬眸就将整个教室尽收眼底,黑板旁边的挂钟走到了14:05,一中毕竟是市重点,学生们基本上都遵纪好学,这个点教室里的人几乎全都到齐了,只除了……


    林枢看向他左手边的座位空的。


    桌面上、抽屉里都没有放任何东西。什么玩意儿?


    谢景阑眯眼淡笑:“哥美不?”


    孙晓飞和梁高先是一愣,接着就隐隐明白了谢景阑这句话的意思,纷纷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谢景阑还嫌刺激不够,慢悠悠地又加上一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攻敌之法,唯有色/诱。”


    “草,”孙晓飞骂了一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谢哥,你没受什么刺激吧?”


    “不至于,真不至于。”梁高接着开口。


    谢景阑对他们露出一个略带深意的笑。林枢看着谢景阑挺拔俊秀的身影,想起那日对方一番装鬼就揪出了那厨子,以及昨日在侯府门口干脆利落反击法林,戳穿骗局。更想起对方在面对他突然拿出桃酥时,机智又默契地配合。


    这个人......好像总有法子出其不意。


    林枢眸光微微发亮,薄唇轻启:“让他试试。”


    靖安伯狐疑地盯着谢景阑:“你懂医术?”


    谢景阑清了清嗓子,姿态从容:“略懂。”


    他说着笑眯眯推开靖安伯拦在面前的手,“反正御医已经无法了,不如试试我的法子。”


    靖安伯仍在迟疑,床边的伯夫人却抬起泪眼,哽咽道:“伯爷,让他试试吧,现如今......”她又抽泣了一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靖安伯这才蹙着眉,勉为其难地让开。


    谢景阑站在床边,垂首看着榻上少年。片刻后弯下腰,凑到对方耳侧,慢悠悠道:“你是自己醒呢,还是我帮你醒呢?”


    大公子的睫羽极微弱地颤了一下,依然紧闭着双眼。


    谢景阑点点头,“行。”


    “我靠?”孙晓飞小心脏微颤,“哥,你不会说真的吧?”


    是迟到,还是根本没人坐? 看着这句话,谢景阑目光一顿。


    他很快就将前面那个猜测否定了,迟到这种事在一中发生的概率很低。


    讲台上王老师还在声情并茂地进行新学期新起点演讲,声音隔着大半个教室传过来,听着莫名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有点儿空。


    现在林枢的左边和后面都没有人,右边的一个眼镜男紧靠右边坐着,椅面和林枢挨着的这边空出一小半截,前面的女生挨着桌子坐,将椅子拉得很前。


    都有些躲着他,不难理解为什么他同桌的位置没人坐。


    确定了这一点,林枢微微松了口气,他眯了眯眸,放松了一下握了这么久笔的手。


    这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状态他已经习惯了,虽然不怎么喜欢,但比新情况可能带来的不确定要更让他放松。


    应付一个舍友就够了,毕竟除了晚上,其他时候他一般不会待在宿舍,相比之下,同桌比舍友要麻烦很多,没有最好。


    “上个学期我们班在全年级取得了不错的名次,这与同学们的辛勤努力是分不开的……”


    新学期讲话进行到了总结展望阶段,林枢垂眸继续看手里这套卷子。


    思绪沉浸之际,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报告。”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林枢笔尖微顿,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丝什么,先是侧头看了看身边空出来的座位,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抬头看向教室前门。


    站在教室前门的高个子男生也正好看着这边,两人的视线隔着大半个教室遥遥撞上。


    教室里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就连站讲台上的王海也一时忘了先开口让谢景阑进来,反而下意识观察起了他们的反应。


    在林枢和谢景阑以及讲台上的王海没注意到的地方,教室里有不少学生表面平静,放在桌面下的手却都偷偷拿出了手机,熟门熟路地点进论坛,迫不及待地在一个名为“同洲大事记:双霸相遇,吾辈终将见证历史!”的hot帖里手指狂点,留下一串“啊啊啊啊啊来了来了来了!”的尖叫。


    等待了多日的大事件终于到来,现场目击者还在激情转播,谢景阑和林枢此时隔了大半个教室的平静对视都让他们看出了暗藏其中“朋友我看你挺不爽打一架吗”的“深意”,早就备受关注的热贴在短短的半分钟内就又翻了一页。


    这一天的同洲市中学校园注定不会平静,而两位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时王海终于回过神了,他对着谢景阑招了招手,语气中不带多少苛责:“刚开学就迟到……行了,进来吧。”


    林枢看到那个高个子男生对着王老师笑了一下,眉稍微扬,显出几分漫不经心,接着就径直朝着他旁边的座位走过来。


    同桌?


    林枢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看着那个男生一步一步走过来,视线先是在那张颇显锋芒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又扫过那人微扬的眉梢,等对方终于走到他旁边的座位时,他们的视线又撞到了一块儿。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了,从王老师的态度来看,貌似还是个惯犯,大概率不属于老实安分那一类,林枢静静地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指尖不自觉轻点桌面,试图推测出更多这位未来同桌同志的性格特征……


    他正想着事儿,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动作一顿,接着就立马收回了视线,唇角紧抿,整个人看着比先前更冷上三分,只从眼底泄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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