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看他的目光活似在菜市场看称斤卖两的猪,而他确实就如烤乳猪一般被“上架”——居然让他来给这寸草不生的鬼地方铺路!
他越想越气,作为一只新鬼,记忆往往是很模糊的,至少要把头七过了,可能才能记起个七七八八,因此十分口无遮拦,“谁管他上一届鬼王怎么死的?我还是仙盟盟主的门客呢!”
吊死鬼无语了,“上一届的仙盟盟主,就是为了封印前鬼王陨落的。”
男人手中的小铲铲“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目瞪口呆:“啊?啊??啊???”
什么叫只踹了一脚,这么轻描淡写的吗?怎么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他预想中的生死之战幻灭,吊死鬼接着说:“至于你现在看的那片废墟,是殿下不小心路过时,觉得乌烟瘴气,有碍视听,非礼勿看,不小心挥手砸了的。”
吊死鬼隐忍地扫了扫他的胸脯,最后虚虚地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还好你来得晚,不然你估计也会被拐进那个巷子里……”
“然后被殿下一掌劈成南瓜饼。”
男人脸色僵硬,他低下头,然后,
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重新挥舞起小铲子,在泥土的飞舞中,大喊起来:
“劳动最光荣!!!”
一个男人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的声音很特别,按照常理,大部分鬼修生前惨死,不少鬼修的嗓音多少带点嘶哑,那听起来必定是很粗糙的。
然而男人不同,他语气沉稳,声音里的那点沙哑被他的沉稳一盖,竟无端生出些优雅的意味,令人想起棋盘上温润的玉棋,好似说这话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杀伐果断的鬼王,而是一个满手纸墨,芝兰玉树的君子,沉稳而优雅。
黑衣少年半跪在地上,安静地等待着上位者的指令,像是一只臣服后沉默的忠犬。坐在高椅上的男人手指有条不紊地敲击着座椅上的扶手,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等到少年腿都蹲麻了,才淡淡道:“小黑,药要凉了,拿来吧。”
小黑闻言,抬起了头,一声不吭地端着药走上前。
他眼前是一层丝绒红纱帘,把帘后的人遮得影影绰绰,一只苍白的手从红帘后探出来,接过了他的瓷碗。
那手苍白冰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红布的映衬下显得剔透如瓷器,略微有一层薄茧覆盖其上,好看得紧。
然而小黑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反而去看帘后的另一个人。
红帘被风吹得微微摇动,不经意地被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一个少年。
少年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苍白安静,长而柔软的乌发在床头凌乱地散落着,几缕发丝被坐在床头的白衣男人抓住手里摩挲着。
温暖的烛火跳动着,给少年瓷白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暖玉般的光,唇色殷红如血,身上原本破破烂烂、湿透了的衣服被褪下,小心翼翼地换上材质更为珍贵的蚕丝单衣。
他看上去单薄而脆弱,若不是平坦的胸膛几不可微地有起伏的痕迹,会让人以为这是一具漂亮不朽的尸体。
少年的脚踝和手腕处皆被男人套上了一根红绳,尾段各系着枚刻着“平安”的古铜钱,血红色的绳在苍白的肤色上,宛若红宝石色泽的血管,令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若是有人看到这两枚铜钱,怕是会晕倒在地。
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这两枚铜钱恐怕是连接了另一人的生死,上面刻满了生死符咒,若是佩戴铜钱的人死去,另一人决不独活。
不是疯子,怎么可能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的手上。
但是男人却只是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少年脚踝上的那枚铜钱,他从小黑手里接过药,垂下头去,冰凉的长发垂落在昏死的少年脸颊上。
烛火的光影在他们之间跳跃着,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好似在一起接了一个安静而又缠绵的吻。
这道吻跨越光阴,跨越上下三百年,跨越数不清的别离,把他们的生与死悄然无息地连接在了一起。
他笑了笑,光洁的额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初次见面,好久不见。”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是是,我们回家了。”
一张纸条静静地放在少年的掌心里,烛光将墨水印得暖黄,上面的字迹俊秀,仿佛藏着千万般说不清道不明的珍重与爱意,却克制表达在地寥寥几笔里。
“庆历六年六月初一,于此处立下债条:
林景阑欠林枢三百年的拥抱。
“OKOK!我跟梦梦说下!”朱霄立马拿起手机回消息。
过了一会儿朱霄说道:“定明天晚上了兄弟们,我把位置发群里,咱明天下午上完课直接过去。”
其他几人听此都说可以。
讨论完这事宿舍里就再次陷入了沉默,过了会儿,朱霄给彭为私发了一条消息。
这么想着他也没去找谢景阑,等到谢景阑打算出门的时候他才开口问了一句:“学弟,去上课?”
谢景阑点了下头便直接走了。
林枢还想问他今天还去不去跑步呢,结果压根没来得及开口。
眉头一皱,他索性点开微信给谢景阑发了条消息。
刘宇景笑着摇了一下头:“没,我也刚到。”
两人一起朝校外走,刘宇景订的那家餐厅离学校不远,就在东校门对面的一个商场里。
因为离得近,商场里不少南大的学生。
刘宇景订的餐厅在六楼,正好是饭点,餐厅里有不少人,看得出来这家店挺受欢迎的。
林枢在吃的东西上向来挑剔,所以这种出来吃饭的场合他一般会做好吃不好的准备,没想到这家店的手艺还不错,至少林枢能吃个半饱。
吃完饭就打算回学校了,两个大男人一块儿也没什么好逛街的,商场五楼六楼全是餐厅饭店,这个点正好是高峰期,电梯门口等了一圈人,林枢索性提议走扶梯下去。
从六楼下来,走下一道扶梯得绕到另一边,刘宇景说起这一层也有一家味道不错的店,名字也很有意思,叫“饭醉”,林枢顺着刘宇景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当下一顿,脚步也停了。
“枢哥,怎么了?”刘宇景疑惑道。
林枢眯了眯眼,他看见了谢景阑。
最重要的是,谢景阑对面坐了一个人,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背面,一头彩色长发,主色调是红色,另外参杂了几缕其他颜色的挑染,看着五颜六色的,张扬得很,
“看到个熟人。”林枢回答。
刘宇景顺着林枢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一头吸睛的彩色长发。
“要打声招呼吗?”刘宇景问。
林枢微微皱了下眉,说实话,他已经一连好几天没跟谢景阑说上话了,谢景阑给他的微信回复也是简单粗暴得可以,字数都不超过两个字。
难得遇到人,林枢还真挺想打声招呼的,但人在吃饭,那个彩色头发的看着像个女孩儿,也不知道和谢景阑是什么关系,万一打扰了多不好。
“不用……”
林枢话刚出口,就见店里的谢景阑突然站了起来,而他对面的彩色长发也站了起来,那人弯腰拿椅子上的外套时侧了下身,然后林枢吃惊得瞪了一下眼。
那个看着像女孩儿的彩色长发竟然是个男的,而且看起来年纪不大,看着最多像个初中生。
也不知道谁家的小孩,染这么一头头发家长竟然不反对。
在林枢愣神的功夫,店里的谢景阑敏锐地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目光朝他们这边看过来,见到林枢时谢景阑的视线顿了一下,随后立马扫了一眼林枢身边的刘宇景。
“等会儿吧。”林枢开口,他注意到谢景阑已经看到他了。
第 96 章 第 96 章
天色暗沉,猩红色的云鱼鳞般铺开,雷霆贯穿长空,寂静被暴雨击碎,天地之间,一时只有雨沙沙落下的声音。
所有昆仑弟子都狼狈不堪,他们身上月白色的校服满是泥泞,被雨淋得透湿,像是一只又一只的落汤鸡。忘川河已经把第一防线彻底淹没了,整座山谷都是血红色的河水,仿佛大海从天而降。
他们进入昆仑内阁避雨,听着外面凄风苦雨,浑身上下都是湿意和冷意,怕冷似地抱着双臂。祝茫抱着一张又一张的毯子,披在每个人的身上,他们感激地望向祝茫。
“小师弟人真好啊,”有弟子痴痴地望着祝茫,小声道:“如果是我,我就一定选小师弟了,谁管那血观音。”
“嘘,别说了,”一个弟子拐了他一下,低声喝道:“刚刚我亲眼见到他跳下去了,大师兄似乎有些不对劲,你就管住你这张嘴行不行?”
他们顿时噤声,目光游移不定地飘向站在阁楼前望雨的昆仑掌门。
男人背影挺拔,整个人站立得笔直,沾着水汽的乌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的白衣纤尘不染,宛如一株屹立不倒的雪松矗立在这暴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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