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小桃树已经枯死,如今孤独而格格不入地矗立在一片绿油油的杉林中,仿佛是还没成长,就已经被那成群的桃花林舍弃,成了唯一被赶出来的种子,孤零零地漂泊到山脚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沈乘舟永远不知道,也不可能想象得出,他眼中“衔玉而生却不知珍惜”的林枢,逢年过节,总是会戴着斗篷,坐在昆仑山脚的村落中,喝一碗寒碜的汤圆,久久地凝望着那座永远不会再对他开放的山门。
或者说,家门。
这被他们挂在嘴边、总是唾弃辱骂的叛徒,此时正浑身是伤地软倒在昆仑山脚处,蜷缩在一株已经枯老死去的桃树下,四肢冰冷。
像是一只流浪了千万里的小狗,伤痕累累地回到家门口,却无法进去,只能在门口手足无措地徘徊眺望。
没有惊喜的欢呼,没有温暖的热水澡,更没有人为他温一碗粥,把他抱进怀里,说,山高路远,这一路你辛苦了。
他只能像是小偷一样,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在昆仑山脚,闻一闻顺着夜风,从昆仑上飘下的桃花香,听着等着火冷灯熄。
“恭喜宿主已完成所有任务。”
林枢仰头看着在他眼前跳跃出的一行大字,一双眼睛如漆墨般无光无芒,死寂沉沉。
他的头无力地歪着,脖颈处缠绕着几根鲜艳的红色丝线,如钢丝铁网一般勒进他苍白脆弱的脖颈中,血珠顺着锋利的丝线坠落在无声无息的夜色中,他过了好久,才从鼻腔间挤出丝奄奄一息的疑问,“……我完成了?”
“是。”
林枢靠着桃树,虬曲的枝桠凹凸不平,硌得他后背生疼,他重复地问道:“……不用再去杀不该杀之人了?”
“叮,订正一下。您杀的这些人在未来都会成为十恶不赦之徒,杀妻夺子,作奸犯科数不胜数。您不应该因为他们还年幼而放过他们。”
林枢疯了,他试图挣扎,可他才被刨出金丹,伤痕累累,头重脚轻,浑身上下只有一副嘴还有力气。他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可还是打了沈乘舟好几下。
沈乘舟嘴角也带上了血,眸中闪着猩红,压抑的怒气快把他吞噬殆尽了,他抓着林枢的脚踝用力把他拖回来,低喝道:“你逃什么?!不是你强迫我同你合籍么?!现在如你所愿,你逃什么!!!”
床上全是长长的拖曳的痕迹。洞房花烛,本该是红浪翻滚,此时却变成了两人在床上拳打脚踢,互相殴打。林枢被沈乘舟摁着头,又撞了几下床杆,脑袋中嗡嗡作响,昏昏沉沉。他衣不蔽体,狼狈不堪,再也无法强撑,泪水顺着脸颊淌下,喉咙滚出泣音,像是一只呜咽的小兽。
“不对……我不是想要这个……”
他知道自己不被喜欢。可不被喜欢就得遭受这般待遇吗?
林枢把自己的脸埋在胳膊中,有些哽咽,“我想要……我想要……”
他恍惚间喃喃道,嗓音有些崩溃。
“我想回家……”
这话可真是可笑,林枢是昆仑宗主的儿子,昆仑便是他的家,他如今已经在家中,嘴里竟然还念叨着这种蠢话,实在是贻笑大方。
他一生受伤无数次,小时候母亲尚在,跌倒时有人疼,因此也会偶尔哭得额外大声,可后来他独自在外飘零辗转数百年,在时光洪流中踟蹰独行,无人疼他在意他,便再也不哭了。更多的时候,那些伤心和难过化作了锋芒毕露的盔甲,刚强地撑着他活着。
但眼下他像是被剥开了那层盔甲,露出了里面孱弱的青年。水光从他的下巴滑落,沈乘舟愣住了,伸手捏住林枢的脸,逼他从湿淋淋的被褥中抬头,迟疑道:“……你哭了?”
林枢不想被他看到眼泪,但他眼前阵阵发黑,根本没有力气反抗,被沈乘舟捏得下巴都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可是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隔着雾气,恶狠狠地瞪视着沈乘舟。
他发着狠,声音却很脆弱,像是被欺负的幼崽,一身大红嫁衣几乎被撕成碎片,破破烂烂地挂在他身上,凌乱不堪,真如沈乘舟讽刺他的那句话一般无二。沈乘舟看见他哭,心脏忽然间像是被一只大手抓了一下,一阵一阵地麻,疼得他几乎栽在林枢身上。
林枢一双黑白分明的瞳眸水汽氤氲,眼尾发红,沈乘舟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触碰到林枢的睫毛,林枢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他长卷浓密的睫毛坠落到沈乘舟的指尖,他伸出手,似乎想要给林枢擦一下眼泪。
然而他忽然间像是过电一样,猛地收回手。
因为此时,他倏然听见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匆匆,越来越近——
“大师兄怎么还没来见我?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么?”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小师弟麻烦你再等等!等一下就好了!”
门外的声音清澈温暖,停留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门口,“我想感林他在玄武秘境中救我性命,我刚刚仓促做了一点点心,怕久了会凉,我给完他就走。”
另一个声音叫苦不迭,“姑爷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吱呀——
门被推开,那个温温柔柔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出现在门后,他一身青衣,眉眼间含着一种温柔的素雅,手中拎着一个竹篮,似乎因为走得太快,还有些喘,弱柳扶风地扶着门。
他身后追着的弟子看见洞房里面的第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一巴掌盖在自己眼睛上,根本不忍直视这副画面。
昏暗的洞房内,红烛与文房宝具散落一地,可见战况激烈。床榻上,沈乘舟正死死地抓着红衣青年的手,不由分说地摁在他的头顶上方。他一只腿屈起,暧昧地卡在红衣青年被强迫打开的两腿之间,另一只手还掐着红衣青年的腰,隐约可见红色的指痕。
林枢衣冠不整地被男人压在床上,眉眼间一片湿润,嫁衣被撕得乱七八糟,放眼望去,一片白花花得令人晃眼的皮肤。
青年茫然地睁大眼睛,手中提着的篮子“砰”地一声砸在地面上,里面精心准备的糕点四处滚落,沾了一地的泥土。
他猝不及防地问:“大师兄,你们……在干什么?”
“道长?道长!别走啊道长!”掌柜的见谢景阑扔下自己顾自上了楼,大堂内就只剩他一个清醒的,一时间叫苦不迭。
客栈的楼上全都是空房间,谢景阑找寻了一会儿,才在最大的上房里看到林枢的身影。
他正思索要不要进去,里边的人便已然出声道:“来得正好,去给我打水来,我要沐浴。”
谢景阑看着他,没有动身,微微挑眉道:“妖还需要沐浴?”
“妖还要睡觉。”林枢操控花枝铺好床,道:“半个时辰内把水备好,走了这一日我腰都要断了。”
若不是一日没有补充水分,他恨不得现在立刻关门睡觉。
门口的人不知在想什么,在林枢说完后,马上开口道:“你早就知道饭菜有问题。”
林枢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转了话题,谢景阑看着他道:“你知道饭菜里有迷药,所以有意没让我吃。”
林枢被他问得一愣,很快他回过神,坦然道:“不错。”
“为什么这么做?”谢景阑看着他的双眼。
“自然是因为你。”
林枢此话一出,谢景阑手指下意识动了动,然而紧接着对方却笑了笑:“你倒了谁给我干活。”
“客栈里还有其他人。”谢景阑道,依林枢的能力,操控人替他干活简直不要太容易。
“哪能一样。”林枢坐在桌边,懒洋洋倚着桌沿,墨发与纱衣垂在身侧,一双含笑眸直直望着他:“你可是天骄。”
“有何区别?”谢景阑反问道:“即便是要羞辱修真界,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你就是再奴役我,也不会有旁的人看见。”
“没了修真界的注意,对你而言,我和其他人又有何区别?”
谢景阑对上他的目光,瘦高的身子立在昏暗的走廊里,面容都显得影影绰绰,唯独那一双漆黑的眼眸格外清晰。
林枢被问住了,他头一回注意到谢景阑的眼瞳颜色竟是这般深沉如夜。
坐在桌边的人忽然间直起身,神情也变得严肃,似乎在无声施压。
林枢看着一脸警惕的谢景阑,脑海里飞速思考。
这句剧本上没写,该怎么回他?
难不成告诉他这一切只是因为剧本吗?
与此同时,谢景阑也百思不得解。
像林枢这样危险的妖孽,自己理应与他保持距离,而自己明明与他接触不多,可每次对话时对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神情变化都能引起自己莫名的好奇,仿佛他的每一根发丝里都藏着秘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房间静谧得可怕,两个人如两座雕塑一动不动,桌上的灯烛忍不住跳动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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