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贪恋那点扭曲的好,贪恋那具冰冷身体带来的安全感,甚至贪恋那张美艳脸庞偶尔流露的、真实的笑容。


    “江不问,你怎么这么缺爱呢?!”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拉起被子,猛地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隔绝在外,强迫自己睡觉。


    他需要冷静。


    他不能真的喜欢上那个老鬼。那太可怕了,也太可悲了。那是一条看不到尽头、也注定没有好结果的绝路。


    被子下的世界一片黑暗,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


    江不问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归年的脸,冷漠的,戏谑的,暴怒的,专注讲课的,恶劣吓唬他的。


    不知不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巾。


    他真的没救了。


    江不问不知道的是,在他蒙着头胡思乱想、暗自神伤的时候,他以为空无一人的房间天花板上,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无声地倒悬在那里。


    沈归年双手环胸,长发自然垂落,正静静地看着床上那团裹在被子里的、微微颤抖的凸起。


    沈归年:“……”


    那贫瘠的脑子里,没想那么多事,真是为难他了。


    沈归年在心里淡淡地想。江不问那些纠结、分析、自我谴责,在他听来,简单又直白,无非就是“他对我好像还行,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但我不该喜欢他,我好缺爱,我完蛋了”。


    很幼稚,也很真实。


    但沈归年并不认为江不问有多缺爱。


    在他看来,江不问一直是个很“坚强”的人。


    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坚韧不拔,而是一种野草般的、顽强的生存力。


    父母早亡,天赋低下,被家族忽视,一个人摸爬滚打,坑蒙拐骗也能养活自己,甚至攒下不少钱,目标明确,并且一直在为此努力。


    即使被他强行囚禁,最初恐惧挣扎,后来也能迅速适应,找到最有利于自己的生存方式——顺从,讨好,甚至学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换取好处。


    他就像石缝里钻出的植物,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总能找到一点缝隙,努力向上生长,争取阳光和养分。


    真正缺爱的,想把喜欢的人死死囚禁在身边,生怕他离开半步,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将他绑住,甚至不惜说谎、改变自己行事准则去哄去教的人……


    好像是他自己。


    沈归年见过无数人,拥有过无上力量,也经历过最深的失败和孤寂。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只剩下对失控的厌恶。


    可江不问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他从未预料到的涟漪。


    他不想让江不问离开。一点都不想。所以用最直接粗暴的方式禁锢他。


    看到他难过,会烦躁,会想方设法让他高兴。看


    到他被人欺负,会暴怒,会想杀人。


    看到他因为学不会而哭泣,会感到无力和一丝心疼,然后破天荒地撒谎安慰,耐着性子教导。


    他享受江不问的顺从和讨好,也享受他偶尔的炸毛和反抗。


    他喜欢把这具年轻鲜活的身体圈在怀里,感受他的温度和颤抖,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自己魂魄深处那数百年以来积累的冰冷与死寂。


    这算爱吗?沈归年不知道。


    他活了几百年,也没搞懂过这么复杂的东西。


    他只知道,江不问是他的。是他从井底爬出来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抓住,并且抓住了就不想放手的存在。


    沈归年缓缓飘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床沿。


    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蒙在江不问头上的被子。


    “睡吧。”


    江不问现在对他还有些抗拒,有些害怕,有些纠结,想来也怪不了别人。


    怪他自己太心急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给江不问留活路。夺舍,占据这具年轻的身体,是他脱困后的第一目标


    他根本没考虑过江不问的感受,也没想过要建立什么正常的关系。


    是他先把江不问欺负狠了。


    用最恐怖的方式闯入他的生活,用最屈辱的方式占有他的身体,用最暴戾的方式摧毁他的意志。然后,又在夺舍失败后,因为一时兴起,将人强行留在身边。


    现在,江不问对他感情复杂,既恐惧又依赖,既厌恶又忍不住靠近,甚至开始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喜欢……这能怪谁呢?


    这波是他沈归年贪了。


    既贪图这具年轻鲜活的身体,又贪图这鲜活生命带来的陪伴,既想维持绝对的掌控和上位者的威严,又隐隐希望对方能心甘情愿地留下。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第32章 沈归年之“死”


    一个月的时间,在背书、挨罚、跑步、讲解中,飞快地流逝。江不问感觉自己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每天累得像条狗,但精神却奇异地亢奋。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累瘦,反而被沈归年变着花样的投喂养得气色红润,脸颊都圆润了些,摸上去手感更好了。


    终于,官方邀请的超度法事的日子到了。


    江不问起了个大早,在衣帽间里精挑细选,给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中山装改良款,既庄重又不失时尚,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清俊。


    头发仔细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手腕上那枚温润的玉镯,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他站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


    紧张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沈归年这一个月的填鸭式教学是实打实的,加上他之前当江湖骗子积累的强大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应变能力,他感觉自己应该能行。


    沈归年没打算跟他一起去。用他的话说是“怕给你太大压力,你在台上总想着我在下面看着,容易发挥失常”。


    但江不问觉得,这老鬼就是懒,或者想看看他独立处理事情的能力。


    “我走了。”江不问在玄关换鞋,朝屋里喊了一声。


    沈归年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楼上,点了点头:“嗯,去吧。好好干,别给你祖宗丢脸。”


    语气平淡,但江不问莫名听出了一丝类似家长送孩子去考试前的叮嘱意味?


    他心里一暖,用力点头:“放心吧!”


    法事现场比江不问想象的要正式。


    工地已经被清理出来,划出了专门的仪式区域,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有工作人员维持秩序,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和新的开发商代表在场。气氛肃穆。


    江不问定了定神,走上前。他没有怯场,拿出这一个月被沈归年锤炼出的架势,结合以前忽悠人时的从容,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布置法坛,摆放供品,焚香静心。


    超度仪式正式开始。江不问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口中朗声诵念《救苦经》和相关咒文。他的声音清朗平稳,且胜在姿态标准,心诚意正。


    这一个月的苦功没有白费,那些拗口的经文咒语如同刻在脑子里,流畅而出,一字不差。


    配合着特定的手印和步法,他感觉自己引动了一丝清正平和的力量。


    法坛上的香烛无风自动,火焰跳跃,空气中那种残留的、令人不适的阴寒感,似乎在缓缓消散。


    整个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没有鬼魂显形捣乱,也没有人跳出来质疑。


    在场的负责人和代表们看得一脸肃然,频频点头。仪式结束后,一位负责人还特意过来,握着江不问的手,感谢他专业、高效,解决了这块地的“历史遗留问题”。


    江不问谦虚了几句,维持着大师的风范,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成了!真的成了!他靠自己的本事,完成了一次正式的、官方法事!这感觉,比坑蒙拐骗骗到钱爽多了!


    回去的路上,江不问脚步轻快,几乎是蹦蹦跳跳的,他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


    沈归年果然等在门口。


    “哈哈哈!我回来了!”江不问兴奋地冲过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今天表现得特别好!流程一点没错,经咒全背下来了,现场效果也很好!那边的人还夸我专业呢!”


    沈归年挠了挠他的下巴:“嗯,还行。没丢人。”


    “何止是还行!”江不问被他挠的有点痒,但今天心情好,没躲,“你听我讲,我觉得我可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天师证考了!有了官方法事的经验,再加上您教的东西,肯定能过!”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金光闪闪的天师证,接单接到手软,数钱数到抽筋的美好未来了。


    沈归年却淡淡地泼了盆冷水:“考了也没用。”


    “啊?”江不问脸上的笑容僵住,“……为什么?”


    “考了那个证,除了一个虚名,什么用都没有。”沈归年的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不屑,“有了证,就进了他们的体系。以后有什么棘手的、麻烦的、或者吃力不讨好的公共事务,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征调你,还通常不给报酬,或者只给一点点象征性的。而且你还不能随便推脱,影响考评。很多混久了的老油条,根本不去考那个证,自由自在,钱多事少。也就我当时刚出来,不懂行情,觉得有个证方便,才去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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