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穷无尽的黑暗与寂静,是最好的冷却剂。


    当他疯狂冲击封印却只能换来更沉重压制时,当他日复一日面对这永恒的囚牢时,某些偏执的念头,反而在绝对的静止中,慢慢沉淀、审视。


    长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永恒,他众叛亲离,屠戮生灵,最终落得肉身消亡、魂魄被囚的下场,值得吗?


    曾经的天下无敌,在永恒的囚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渐渐冷静下来。不


    是认命,而是另一种层面的清醒。


    意识到自己曾经的狂妄与狭隘,意识到那条路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但这不代表他放弃了“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将绝大部分意识沉入长眠,以减少消耗,对抗这无尽的时间。偶尔苏醒,也只是静静感知着井外世界的变迁,如同一个漠然的旁观者。


    他听着井上方的庄园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主人,从雕梁画栋到衰草枯杨,再到如今这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


    看着那些凡人为了名利、情爱、琐事争吵不休,生老病死。偶尔,他会分出一缕极细微的意识,飘出古井,封印主要针对他的核心意识与力量,这种程度的意识逸散,只要不过分,尚可做到,去山下的城镇转转,看看如今的人间。


    他去过图书馆,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饶有兴致地翻阅那些被称为小说的故事。真假千金?<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恩怨?<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文学?……


    挺有意思。凡人的想象力,有时比道法更变幻莫测。


    所以,当那个叫赵雯的真千金,不是意外,而是被她那表面柔弱、内心狠毒的假妹妹赵琳,趁着无人推入井中时,沈归年难得地被勾起了一丝兴趣。


    看多了话本子里真假千金的戏码,如今竟有现场版上演?而且,这真千金摔下来时,那惊恐绝望又充满恨意的眼神,倒是比话本里写的更鲜活几分。


    他一时兴起,逸出一丝阴气,侵入了昏迷的赵雯识海,放大了她本就存在的怨恨与不甘,赋予了她些许非常人的力气和神出鬼没的能力。算是帮她一把,也给自己找点乐子,看场现实版的“<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记”。


    他原本打算,看这出戏演得差不多了,便收回那缕阴气,继续他的长眠。直到今晚,那个蹩脚又漂亮的小道士出现。


    直到,他感受到那枚玉佩的气息。


    直到,他看到那孩子强作镇定下的惊慌,那蹩脚却努力施展的手段,那怂得可爱又喷他一口血的模样……


    长生的念头,那早已冷却、被审视过的执念,如同埋藏在灰烬下的火星,遇到了最合适的干柴与氧气,猛地重新窜起,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一个完美的身体。


    一个弱小的、几乎不设防的灵魂。


    最关键的是,时代变了。


    当年能集结上百强者镇压他的人,早已化为尘土。如今这世上,还有谁能阻他?


    江疑那小子……若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后代沦落至此,靠坑蒙拐骗为生,会不会也觉得遗憾?


    用一个弱者的身躯,换回道统的辉煌,让玄门再次因沈归年之名而震颤。


    这笔交易,岂非功大于过?


    井底的黑暗似乎微微流动起来,那些如墨的长发无声地蔓延、舒展,仿佛主人正在舒展沉睡了太久的筋骨。


    一缕意识,顺着地脉阴气,悄无声息地向外延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坚定。


    它掠过后院惊魂未定、正在请工人彻底封死井口的赵家人,掠过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最终,锁定了那间廉价出租屋里,刚刚陷入沉睡、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所觉的年轻道士。


    沈归年看着江不问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咂嘴,嘟囔着什么梦话


    “买房……店铺……”


    第6章 离开封印


    沈归年久违地感受着自己的存在。


    意识从漫长的沉眠中彻底抽离,不再只是模糊的感知与旁观,而是重新凝聚,清晰、锐利,或者说,那是重获目标的鲜活感。


    他缓缓地伸了一个懒腰。


    并无真正的骨骼作响,却带起井中凝滞气流的一阵微弱扰动。


    黑发——那些象征着力量与存在早已与井壁每一道缝隙、每一块砖石紧密纠缠,如同植物根系般蔓延了数百年的浓密长发——随着他意识的牵引,开始簌簌回缩。


    发丝无声无息地从古老砖石的苔藓下、裂缝中抽离,仿佛无数黑色的细小触手,向着中央的核心汇聚。过程并不快。


    待所有延伸出去的发丝都收束回身周,沈归年抬手,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了几下。


    那些浓密如瀑、光泽流转如同上等黑缎的长发,便自行蜿蜒盘绕,在脑后束成了一个简单利落的、类似现代低马尾的发髻,只用一缕发丝松松绕了几圈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颈侧,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平添几分随性的慵懒。


    现在,可以看清他的形貌了。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那张脸。


    后世族谱小像上勾勒的侧影,只捕捉了其风姿气度的万一,却完全无法描绘其容貌之盛的十分之一。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界限的、极具侵略性的美艳。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仿佛上等的羊脂玉,在井底幽微的光线下,几乎泛着微光。


    眉眼狭长,眼尾天然上扬,瞳孔是极深的黑。


    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绯,形状完美,唇角自然微翘,不笑时也似含情,笑时更是勾魂摄魄。


    然而,这份惊心动魄的美艳,却被另一种更具冲击力的存在所覆盖、所强化——纹身。


    大片的、繁复瑰丽的纹身,几乎覆盖了他裸露的肌肤。


    从左侧脖颈开始,蜿蜒而上,盘踞了小半张脸,是一丛怒放的重瓣红牡丹,花瓣层叠,色泽浓艳欲滴,仿佛随时会沁出血来。


    牡丹枝蔓缠绕着墨色虬<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龙身矫健,鳞爪狰狞,龙首隐在牡丹花心之后,只露出一只森冷的竖瞳,与他本人的眼眸相映,更添诡谲。


    这纹身并未止于侧脸。


    它顺着脖颈向下蔓延,爬过精致的锁骨,覆盖了整个左肩、左臂,直至左手手背。


    胸膛大片裸露的肌肤上,亦是红与黑的纠缠,牡丹与黑龙的角逐,在冷白的底色上,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艳丽。


    左腿自大腿根部直至脚踝,同样被这华丽而狰狞的图案占据。


    昔年,正是因为这副过于出众、屡屡招致觊觎与误会的容貌,少年沈归年不胜其烦。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索性一劳永逸,寻了秘法,以特殊颜料与自身精血,纹了这满身恶相。


    在当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下,这无异于自毁容貌,惊世骇俗。


    可如今看来,这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颜,反而将那份美艳催化成了更具危险性与独特魅力的妖异。


    他死前经历了一场旷世之战,魂魄脱离肉身时,并未带走什么像样的衣物。


    此刻凝聚的魂体,仅以几缕破碎的暗色布料堪堪遮住腰臀要害,大片纹身覆盖的胸膛、肩臂、长腿尽数裸露在外。


    布料边缘破碎,挂在肩头,欲坠不坠,更添了几分不羁与野性。


    这绝非后世画像中那个仙风道骨、衣冠楚楚的老祖宗,当时,就有人说他死了也是艳尸一具,现在看来,说是艳鬼也不为过。


    沈归年略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臂,魂体凝实,动作流畅。他抬头,望向井口的方向。


    那里,厚重的石板下,是当年上百修士以性命为代价布下的封印。


    数百年过去,封印的力量在时光消磨与地脉变迁中已松动许多,但残存的禁制依旧强大,如同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巨网,牢牢笼罩着井口。


    若他愿意,可以徐徐图之,分出一缕缕力量,如同滴水穿石般,慢慢消磨这封印,或许再需几十年上百年,便可无声无息脱困。


    但他等不及了。


    那个好玩的小家伙,放跑了,再想找,可就麻烦了。


    这时代似乎与过去大不相同,人海茫茫,谁知道那小子会躲到哪里去?


    更何况……长生的契机就在眼前,那种久违的感觉,让他沉寂数百年的心,重新燃起了炽热的渴望。


    于是,沈归年做出了选择。


    他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井壁上的古老符文受到刺激,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发出低沉的嗡鸣,试图加固封印。


    “破。”


    一声轻叱。


    他手腕轻转,朝着井口封印最核心、也是当年布阵者们残留意志最强的一点,轻轻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来自地心深处的砰然闷响。


    以井口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冲击波猛地扩散开来!


    石板下方,那些闪烁的古老符文如同被强行掐灭的烛火,光芒骤然黯淡、熄灭了大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混合着尘土与破碎灵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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