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灼浓眉一挑,问:“你想习武?”


    扶楹握着他的手并未松开,怯生生低下了头,“王爷是不是觉得很荒谬?”


    “这有何荒谬?”


    闻灼手掌宽大,五指向上收拢,轻易包络住她纤细娇嫩的双手。


    “公主也可以拔剑。本王二姊在二十出头便披坚执锐,随着父亲率军出征,攻城野战。你若想学,本王可以教你些招式。”


    听罢他语气轻柔却铿锵有力的一番话,扶楹脸颊微微发烫,心底莫名划过一丝电流般的微激之感。


    她面上扬起一丝莞尔轻笑,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了解各类可用的兵器,也好知道自己选择什么。”


    “所以,你大半夜来此找书?”


    面对闻灼的问话,扶楹不置可否,面不改色,微微点头,心脏却在不可抑制地狂跳。


    闻灼一手接过她手中的烛台,走近了满满当当的书架。


    少顷,他便在左上方的架格中抽出两本厚重的书册。


    “这《兵志》与《雍五典》,皆详细记录了大雍当下兵器外观与制式,应当有你需要的内容。”


    闻灼将书放于案面,看向扶楹若有所思道:“楹儿身形小巧,弩、枪、斧、钺过于沉重,且女子力量不及男子,恐举不起几十斤重量的兵器。依本王看,刀、剑最适合不过。”


    “那便如王爷所言。”


    扶楹面露笑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心底却被浓浓的愧疚与不安笼罩。


    对于她随口胡诌的谎言,他却信以为真,甚至在想方设法,力所能及地帮助自己。


    “多谢王爷。”


    千万万语,最终只能化成这简短一句。


    闻灼向她伸出手,眼底流淌着奔流不息的柔情蜜意,“去睡觉吧。”


    扶楹伸手搭在他的掌心,轻轻点了点头。


    ——


    夜间,扶楹睡得并不好,还做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她梦见父亲当年死不瞑目,杀父凶手却一直在她身边,偶有交集,却安然无恙……


    他脸上蒙了一团阴云,她无法看清对方面容,一种莫名的恐惧,将她的心脏一点点吞噬。


    “不……”


    她绝望而无助,撕心裂肺地哭着,泪如泉涌,却浑然无济于事。


    直至日上三竿,她才渐渐转醒,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境。


    “夫人,你醒了。”


    徐绾向稍有清醒的扶楹俯下身子行礼。


    “徐姑姑。”


    扶楹抬起眼眸,眼角仍沾有梦中残留下的微小泪珠。


    她这才发现独自一人躺在偌大的床榻上,枕旁空无一人,甚至连男人留下的那点温暖近乎散尽。


    徐绾垂着眼解释道:“王爷一个时辰前便离开了,叮嘱奴婢要守候到你醒来。”


    “有劳王爷与徐姑姑了。”


    扶楹微微颔首,眉目间阴云密布,满是怅然。


    待方才那阵锥心的疼痛稍稍缓解,她才起身梳洗装扮。


    临走前,她将昨夜那两本类书带回芙蓉阁。


    将自己关到二楼后,扶楹率先翻开《兵志》,一页一页地查阅着。


    书内详细记载了周边各民族现有各类兵器制式,包括其形制、规格以及制造工艺。


    一上午恍然过去,她也未能找到什么有用信息。


    小憩过后,扶楹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翻开另一册书,《雍五典》。


    十余年前,还是中领军的大雍皇帝闻铮趁天下动乱之时于洛阳起兵,推翻昏庸北汉王朝的统治,建立新朝。


    皇帝着三省六部各路高官编纂《雍五典》,直至去年撰成,乃是大雍唯一官方颁行的政法法典。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天色渐渐暗下,扶楹沉浸在书中,甚至忘记喊碧落前来点燃蜡烛。


    她浓密的眼睫随着目光一阵一阵抬起,就那么机械僵硬地重复着。


    蓦地,她注意力被一行字吸引,仿佛是被磁铁牢牢吸住一般,久久不曾移开。


    卷十八中第八页,赫然出现着一行字——


    “弩箭皮羽而短,用之陷坚也。”


    !


    扶楹身子一激,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恐惧像浓墨滴入清水,缓慢扩散开来,浸染她心中一切。


    杀死扶昭行的弩箭,是大雍制式。


    扶楹鼻子一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自眼眶滑落。


    她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梦境,难道并非她胡思乱想,而是冥冥中的天意吗……


    夕阳余晖渐渐黯淡,夜色如泼墨般逐渐晕染天空。


    四周越来越黑,扶楹查阅了将近一天的书,脑中渐渐袭来了困意,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直接一头枕在小臂上,想要在案前小憩片刻。


    这一闭眼,却是沉沉的睡眠。


    ……


    她不知睡了多久,只察觉到脖颈传来了些许酸痛,小臂也有些发麻。


    一个低低的轻笑不期然传入她的耳中。


    她顶着明亮的烛光,上下睫毛缓缓分开。眼前,却朦朦胧胧闪现着一个宽阔的身影。


    !


    她双眼陡然睁开,近乎瞬间清醒。


    一张带着温柔笑意的面庞闯入了视线。


    “楹儿醒了?”


    闻灼坐在长案一侧,似乎已端详了她许久。


    她在睡梦中竟然毫无察觉他的存在,不由得感到窘迫,匆匆应了一声。


    “王爷何时回来的?”


    “大约两刻钟之前,”闻灼看着她被压出红痕的脸颊,忍俊不禁,“看得这么入迷,竟然还睡着了。”


    扶楹有些手足无措,说道:“我想把每种兵器皆了解一遍,不做个睁眼的武盲罢了。”


    “哦?”


    闻灼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此刻正翻开的书页上,缓缓挑眉,“楹儿在看弩箭制式?”


    “嗯……”


    扶楹不明所以,只点了点头。


    闻灼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随之暗下,一张英俊的面庞如暴风雨的前兆一般,阴云密布。


    他一手看似无意搭在了左腿上,手掌却牢牢扣上了膝盖。


    扶楹怔住,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闪过。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凛冬时节大雪纷飞的场景——


    一间低矮的茅舍孤独伫立在银装素裹的山野间。屋内,他左膝深深插着弩箭,浑身烧得滚烫,昏迷在破旧的床铺中,性命垂危。


    ……


    扶楹下意识合上了书,起身来到他身旁蹲下,尽量让面色看上去茫然不已,欲盖弥彰地问道:“王爷,怎么,膝盖有些疼吗?”


    闻灼深黯的眼眸对上她的双眼,看清那清澈眼底的深深关切时,眉目间的锋锐尽数散去。


    他伸出手臂,分开双腿,将她娇小的身子拉入其间,轻轻拥住。


    “不,只是想起些不好的事情罢了。”


    柔和的吻,落在她小巧挺翘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皮肤,一阵令人难以抗拒的酥麻之感瞬间击穿她的心底。


    她因他略带怅然的话语感到一阵痛楚,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不会的,我们今后,都会岁岁平安的。”


    闻灼瞳孔微微颤抖,笃定颔首,面颊贴上她的颈窝。


    扶楹轻拥着他,在他不曾看见之时,眉心却一阵抽搐,逐渐失焦的双眼,渐渐被涌起的泪水模糊。


    ——


    四月廿一,戌时。


    沐浴过后,扶楹双指执起一根细细的银针,拿于眼前细细端详。


    此针通体遍布干燥的蛇毒,一旦刺入人体穴道,毒性不出半盏茶时间便会发作,中毒者会因四肢麻痹,器官衰竭而亡。


    这,便是商珏留给她用来夺去闻灼性命的凶器。


    这些日子里,扶楹日夜心神不宁,面对闻灼时,心中更是溢出难以言说的苦涩。


    与他相处之时,她一反既往,敛去了以前恣意洒脱的性子,换上了一副温柔似水的面孔,款款相伴于他身侧,似是一株经历霜雪后悄然绽放的解语花。


    闻灼偶有疑惑,却对她的转变感到有些欣慰。


    自从读完那封密信后,扶楹竟希望,时间可以停滞不前就好了。


    这样,四月廿一便永远都不会到来……


    此时距离二更,已不足一个时辰。


    她已没有多长时间再伴他左右了。


    每每想到此处,她的心竟然在不由自主地抽搐,隐隐作痛着。


    难过之余,却也感到有些茫然。


    当初的闻灼,在衔青殿与芙蓉阁内,两次对自己起了杀心。


    若不是她能言善辩,聪颖过人,早已成为他刀下之鬼。


    她应该恨他。


    但为何明明知晓他的死期,她却如此痛心入骨……


    不。


    商珏一直没有同她联络,若此事不成,她便永远无法逃出长安,商珏一行人的性命也会搭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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