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意思是,要本王放过他?”


    扶楹不置可否,只垂下眼睫,微微点头。


    他凝着眉,修长的指节将她沾有泪痕的脸庞挑起,声音冷得像是深渊中的寒冰。


    “那你发誓,今生今世,绝不会离开本王。”


    作者有话说:


    闻灼:这困扰了我一两年的疑问啊,今天终于弄清楚了。老婆你发誓,绝对不离开我!作者:发誓有什么用啊,誓言,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嘛(偷笑狗头滑稽脸……


    第58章


    扶楹被他剽悍狂狷的话语惊到, 胸膛起伏不定,柔软的身子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她思索片刻,深深呼了几口气, 面色凝重而坚定。


    “我扶楹向苍天发誓,今生愿伴于王爷身侧,厮守终生, 否则便……”


    话音未落, 双唇便被两指抵住,堵去了她未曾出口的惨烈毒誓。


    “本王知道,你无需再出言诅咒自己。”


    闻灼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唇瓣,将方才她慌乱时留下的齿痕悉数抚平,言语之间, 皆是将良久心结解开的无尽释然。


    “方才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你何必如此紧张, 还将自己咬得这么重。”


    扶楹浅笑一下,摇摇头认真答道:“王爷是我郎君, 若想知道任何我的过往, 楹儿愿意和盘托出, 告知王爷。”


    她眼底的诚挚,令他不甚动容,似是一泉春水注入心房, 汩汩流淌, 暖意激荡。


    闻灼抬起两指, 轻柔捏了下她凝白如玉的脸颊。


    此刻,他冰封般英俊的五官沉静平和,从容含光, 深邃的眉眼间染上一丝淡淡的温柔。


    扶楹因他略显宠溺的举动有些发怔,面颊再度滚烫起来。


    那,接下来便是……


    她一颗心在胸腔中按捺不住地狂跳,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指甲也下意识嵌入了掌心。


    闻灼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肌肉坚实。此前,她在大觉寺的禅房中见识过,他是如何异于寻常男子的威猛雄健。


    她虽已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会抑制不住地紧张。


    闻灼的话却全然出乎扶楹意料,“将外袍穿好,别受冻了,回去吧。”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惊讶问道:“王爷,今夜不是要留我宿在此处吗?”


    “怎的这般顽固?”


    闻灼略带笑意“啧”了下,微蹙双眉,轻声叹了口气,“睡前要沐浴吧,你伤口不能沾水,实在不便。”


    “更何况你伤在大臂,本王虽会多加注意,控制力道,但情到浓时,床笫之事或许激烈,谁也保不准不会碰到你的伤处。”


    他赤裸直白的话语如一把熊熊烈焰,将单纯如白纸的扶楹架起,翻来覆去地炙烤。


    她羞愧难耐,脸庞的绯红瞬间蔓延至耳根,甚至不好再直视他,垂下头喃喃低语道:“我知道了……”


    闻灼这才敛去方才打趣的姿态,轻应了一声。


    “早点歇息。”


    他从榻上起身离开,去了一旁的梨花木案前,背对着她坐下,翻阅起桌上的一册书卷。


    扶楹浅褐色的眼眸闪过些许惊讶,随后便染上释然的笑意。


    她将外裙披在肩上,默默瞧着他的背影,心底荡漾着阵阵暖流。


    思索片刻,她并未离开寝殿,而是走向闻灼,缓缓坐于他身侧。


    闻灼转头望向她,漆黑的眸中透着淡淡的疑惑。


    “今日王爷陪我出府散心,不甚感激。”


    扶楹眼波流转,清雅温婉,话语如同在山涧蜿蜒的小溪:“这上元之夜,我也想陪伴王爷。你放心,我会静静的,绝不打搅你看书。”


    闻灼顿了片刻,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她负着伤,即便他已允许她回去,她却仍愿意留下来陪他……


    闻灼发自内心地莞尔轻笑,轻点了下头,抬起手臂,极其自然地将她柔软的身子拥入怀中。


    扶楹顺势倚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头枕在他的肩上,鼻腔中充斥是那令人感到无比安全的微辛淡香。


    闻灼正在读一本两汉文集,书页停在《报任安书》处。


    扶楹在七八岁时,还并不识得许多汉字,便由扶昭行伴读,看完这一千古奇文。


    太史公在字里行间诉尽苦痛,表生死大义,发愤著书,令她幼小的心灵感慨震颤。


    如今已过□□春秋,她身侧陪伴着的,由身为北狄可汗的父亲,一晃转变为大雍卫王闻灼,她的夫君。


    他们是那样的不同,但看向她的眼神,揽着她的动作,又是同样的温柔。


    夜色渐浓,墨水般的黑色泼洒,浸透夜空。


    许是历经这般折腾的一晚,扶楹想着想着,脑海中渐渐袭来来困意,眼皮有些沉重。


    她合上眼睛,想要小憩。


    没想到的是,这一闭眼,就是沉沉的睡眠。


    ……


    闻灼正一字一字细细阅书,看到那酸楚沉痛,慷慨激愤的字句,不禁脱口问道:“楹儿,可曾了解当年令太史公遭受人生劫难的汉匈作战,李陵之降?”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规律的浅浅呼吸声。


    在他怀中不知睡了多久。


    方才他注意力皆在那泛着油墨香气的书卷中,对她不怎侧目关注,只一臂揽着她的腰肢入怀。


    他甚至有些欣慰,她能如此之久地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闻灼不禁垂眼瞧着她的睡颜。


    自上而下的视角,令他思绪不由地飘回去年二人相遇的时刻。


    她目睹因他而起的一场惨烈杀戮,泪如雨下,衣衫凌乱,与高高在上的他有着云泥之别。


    即便在他的咄咄逼人的言语与犀利的匕首之下,她那般痛苦绝望,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性命。


    他在前年腊月,经历过人生的至暗时刻,知晓绝望是何等痛苦难耐的滋味。


    人在极度压抑之时,早已忘了生命的珍贵、生存的不易,甚至会觉得活着是一种负担,是一具令自己窒息的枷锁。


    因此,他求素不相识的她,杀了他……


    闻灼感受着怀中的妩媚纤弱但内里坚韧有力的身躯,深深叹了口气。


    “楹儿。”


    他微微俯下身子,冰凉的唇瓣落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温柔亲吻触碰着。


    “我会好好爱你。”


    他掌心紧扣着她的纤腰,吻着熟睡的她,鼻尖弥漫着清雅的苍兰香气。


    她美好的一切,自内而外,都令他深深沉沦,原本坚固不已的心,也早已跟随着迷失陷落。


    ——


    立春随着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而至。


    长安入春,似有一位善用色彩的丹青国手,将盎然绿意铺陈着墨,无孔不入地填满这一整个繁华盛都。


    又是一场春雨过后,枝吐新芽,苞生繁花,迎面而来的微风都混杂着清新的尘息与草香。


    新春伊始,有胡地商贾远道而来,卖些长安前所未有的奇珍异玩。


    扶楹胳膊上的伤已愈合结痂,一至午后,便携着碧落与云川出门,一番大肆闲逛。


    这边摊位卖着鲜红翠绿、色泽艳丽的鹦鹉,那边摊位罗列着手工扎染的特色衣裙,新奇玩意儿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扶楹几度克制着蠢蠢欲动的手,却还是不免买了许多。


    没走几步,她又在一处卖香料的摊前停下,脚步似扎了根般驻留许久。


    摊主一见扶楹前来,身后还跟着两手挎着不少竹篮包裹的婢女与侍卫,眼睛都亮了起来。


    “夫人,可要看看这香市上独一无二的清客乌木?”


    扶楹甚爱香料,却未曾听闻此香名,疑惑发问道:“‘清客’,可是指梅花?”


    “夫人真是见多识广呀,正是梅花!”


    听罢摊主一番名称的解释与出处,扶楹颔首微笑,拿起一枚香片,放在鼻下轻嗅。


    乌木与梅花的香调交织,萦绕在她的鼻尖。


    沉香与雪中春信,是闻灼与她最素日爱用的香料。


    此前,从未有人将这两种香料混合。今日一见,才发现这别出心裁的搭配并不突兀,反而令沉稳的木质香料透出几分独有的清冷之感。


    想必闻灼也会喜爱。


    扶楹拿定了注意,便出手阔绰,同摊主买了足足五两。


    临走之前,摊主还用绸布细致地包好香奁,便于手提。


    扶楹欣然接过,礼貌谢过这位心思细腻的摊主。碧落付了银钱后,三人一齐沿着西边大路走去。


    “这个时候,云州还寒冷浸润,不曾回温,长安却已有如此生机。”


    刚踏上朱雀大街,见识到春日里人声鼎沸,嘈杂喧闹,扶楹心情也如这风和日丽的午后一般明媚,转头对身后的碧落感慨道。


    一阵接连不息的马蹄声自不远处传来,沿路人们纷纷退避两侧。


    “夫人,当心……”


    走在身后的云川一个箭步上前,抬臂拦住扶楹下意识向前的步伐。话音未落,几匹驰骋的骏马便自前方奔腾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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