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楹颔首道:“我已将画作全部带来, 掌柜瞧瞧。”


    “请夫人等候片刻。”


    薛掌柜含笑接过, 去柜台处细致观摩起了画作。


    扶楹与碧落、云川静候在厅堂内等待。


    远处幕墙上,垂挂着一幅绢本设色花鸟画,色泽线条熟络优美,技法全面,兼具写实与意境。


    扶楹被这画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走近, 凝神细观。


    “薛掌柜, 可否告知这绢本设色画乃何人所做?”


    薛掌柜抬起头来瞧一眼, 笑着答道:“那是被誉为‘江南第一丹青手’的陈霄白之作,在下也是前几日有幸收到这一幅。”


    扶楹对陈霄白之名略有耳闻。


    作为书画大家, 他博学富有才气, 丹青亦造其妙, 早年独创以绢设色法,开创了当代全新作画方式,在画坛轰动一时。


    她观赏着画中精心勾勒的细节, 胸腔中一颗心不禁开始狂跳, 手指也微微发颤起来, 忽而生出了一念头——


    她想将这幅画买回去。


    仅是这草草几眼,扶楹便完全折服于这作品独特细腻的风格,若回去细细品鉴, 或许可以参摹笔法,精进画功。


    何况,闻灼对诗画颇有研究,也应会喜欢这幅作品。


    扶楹拿定了主意,迫不及待问道:“薛掌柜,这幅画价值如何?我一看实在喜欢,便唐突想带回家中。”


    薛掌柜“哎哟”惊叹一声,似有些喜出望外。他斥重金购来的画作,今日便有人询了价。


    “夫人,这画乃名家大作。薛某与夫人熟识,可为您便宜些许,只需一百两银。”


    “……”


    碧落和云川一时目瞪口呆。


    他们对艺术领域一无所知,只知一百两银绝不是小数目,可在薛掌柜口中,像是多么低廉的价格似的。


    “今日出行,不曾带有这么多钱……”


    扶楹面露难色,略带歉意道:“我先将所戴金钗与玉镯抵押在此,掌柜可否保留这画,待我侍卫回府取来银钱,再同掌柜交易?”


    薛掌柜瞧她真心实意,爽快答应:“薛某会为夫人留着,尽管放心。”


    他差店小二将那画取下,仔细清理着落于画面的三两微尘。


    扶楹将首饰摘下交于薛掌柜,并拜托云川回府向闻灼暂借白银百两,待日后慢慢偿还。


    云川领命后离开,扶楹和碧落留在店中等待片刻。


    “哗——”


    大门被倏地用力推开,一名神色孤傲、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堂而皇之踏入店中。


    如此大的动静,引得丹青阁内众人纷纷侧目。


    男人阔步径直走向柜台,卬首伸眉,“掌柜的,听闻陈霄白那《桃涧寒雀图》在你处?我等前来重金求购。”


    薛掌柜一听,面露惊讶,随后有些尴尬地赔笑:“实在不巧,此画方才已有买主,请阁下见谅……”


    “什么?!”


    男人横眉倒竖,难以置信地拔高声音,对此次扑空有些恼怒。


    他眼尾余光扫见一旁店小二,敏锐捕捉到桌面上那幅色彩绝艳的画作。


    怒气瞬间腾起,他一掌大力拍在台面,冲薛掌柜放声斥责:“这画分明还在,你这浑货竟敢诓骗我!”


    薛掌柜被这气势汹汹的指责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阁下,薛某并未撒谎……”


    男人却不耐烦地打断他:“少说些有的没的,这画我出二十两金买了,速速给我包好!”


    眼看柜台前乱作一团,扶楹缓缓上前,对这位言行举止蛮横的男人略微俯身行礼。


    “大人也喜这《桃涧寒雀图》,想必是德行造诣极高之人。只是民女方才已向掌柜买下此画,因钱财不够,抵了财物,请掌柜为我留存片刻。”


    男人上下打量一圈扶楹,见她虽容颜韶雅,却衣着素净,不簪金玉,心底蓦地生出一阵轻视与鄙夷之感。


    “你又是哪家的?这般寒酸模样,也敢濡染大家字画?”


    “你……”


    碧落瞧着他那副趾高气扬的傲慢模样,气不过欲要上前争辩,却被扶楹伸手拦下。


    她不卑不亢直视着男人,沉声道:“不论民女出身,只论先来后到。”


    男人见扶楹毫无怯意,狠狠瞪她一眼,抬步擦肩走过她身侧,一手伸向那幅摊于桌面的画作。


    碧落一个箭步上前拦下他:“大人,就算您再不讲理,这画也是我家夫人先买了。”


    “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男人被三番两次阻拦,霎时间没了耐心,怒目圆睁,双拳紧握,欲要一掌推开碧落。


    “常明。”


    一道悦耳婉转的女子声音自大门处传来,“只要你去买幅画,怎得这般磨蹭?”


    屋里人们的注意力皆被吸引了去。


    只见三两仆从拥簇着一位装扮雍容华贵的世家贵妇,跨过门槛缓缓而入。


    那女子瞧着越莫十六七年岁,秾艳柔婉,娇而不妖,绫罗红绸衣裙华丽,金簪凤钗环佩叮当,盛装华服,美得不可方物。


    “夫……夫人。”


    名叫常明的男人一见这雍容女子,瞬间敛起凶悍粗鲁的模样,仿佛变了个人一般,疾步上前向她恭敬地深深俯身。


    “让您久等,属下深感愧疚。因这画已被别人提前定下,故耽搁了些时辰。”


    女子一双明眸在堂内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扶楹与碧落身上。


    她眸底微微闪烁,挥手示意常明退下,向扶楹缓缓走来。


    扶楹眼神与女子对上,只觉得她眉眼有些熟悉,但记得不甚真切。


    她看女子性子温和,与她的手下常明像是两个极端,不似来寻麻烦之人,故对常明冒犯之事按下不表,向女子颔首示礼。


    “夫人,这位大人所言不假,是妾身已先买下这画,只待属下回府去取足够银钱,故候在此处未曾带走。”


    女子听罢,一副柔美面孔透出温婉的笑意,同样向扶楹点点头。


    她开口解释道:“无妨。是我久仰陈大家之名,可他如今身在岭南,长安鲜少见到其作,听闻此处有一幅,便连忙前来求购。”


    “让您割爱,妾身确有不忍……”


    扶楹正犹豫着是否要将这画让与她,女子却率先提议道:“夫人,可否由我先将这画购下?今日天色尚早,我二人去一宁静雅致之地细细观赏,我也可临摹些许笔法。待您属下带来钱财,您再将这画带走,何如?”


    扶楹双眼微睁,女子的话着实出乎她意料。


    “可我那属下若寻不见我……”


    “夫人不必担忧,我们去大街对侧那宴宾楼的雅间如何?掌柜会告知他的。”


    女子虽身居高位,语气却诚挚柔婉,对艺术的欣赏与喜爱远超旁人,扶楹不禁有些动容。


    “如此,便有劳夫人了。”


    与女子一同品茶观画,她寻思这只是桩不起眼的小事,现在距约定的回府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便欣然应下。


    女子示意常明将画购下,转头对扶楹含笑说道:“我与夫人一见如故,如此便可以茶会友,交流一番笔墨心得。”


    扶楹也轻笑点头,待薛掌柜将画卷收好,与女子一同出了丹青阁。


    门外街上,一辆墨绿锦篷的华贵马车停于门前。


    扶楹瞧着,心中不免有些疑虑,“敢问夫人郎君贵职?”


    女子轻轻一笑,“他是朝廷官员,只对我比较偏宠,许我乘车上街罢了。”


    扶楹有些过意不去:“原来夫人乃上官内人,失敬。”


    女子要她莫放在心上,轻挽着她的手臂,一同来到不远处的宴宾楼。


    常明上前与掌柜攀谈,老板亲自前来,毕恭毕敬示意二人上楼。


    一行人来到名为“碧水松亭”的雅间前,两人甫一入内,女子便命人从屋外将门阖上。


    “怕下人们搅了你我兴致,故令他们在门外候着,夫人觉得如何?”


    扶楹想着并无不妥,点了点头。


    雅间内,一张宽阔檀木大桌置于西侧,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女子将画卷展开,二人一同俯身细观,明察秋毫地端详着陈霄白华丽精湛的笔墨痕迹。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屋外暮色降临,街边华灯四起。


    扶楹稍微活动了下有些酸涩的肩颈,心中不由得有些纳闷。


    以云川敏捷骠姚的腿脚,这期间内足以在王府一个来回,可为何到现在都毫无音讯呢?


    扶楹抬头望向女子,“夫人,时辰不早了,我想出门瞧瞧我那属下是否将银子带了来……”


    下一刻,她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话语也停滞在嘴边。


    女子娴雅的面孔已然不见,唇边那抹阴狠冷酷的笑容,与方才的温婉贵妇判若两人。


    扶楹心里发毛,有些不明所以,眸色一沉,站直身子看向她。


    女子一双眼眸变得犀利无比,不怀好意打量着她。


    她上下瞧了扶楹一圈,轻启双唇道:“你也不必走了,就在此处待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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