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筷子欲夹一只,但盘子距离有些远,只得悻悻放弃。
忽而,闻灼修长的手端起那盘子边沿放在她面前,似是无心之举。
扶楹被近在眼前的美食迷得垂涎欲滴,克制着想要风卷残云一口吞下的冲动,夹起一只毕罗送入口中。
粉皮绵软细腻,樱桃甜味悠长,长安的毕罗很是地道,要比北狄的不知美味多少倍。
她琥珀色的瞳仁都亮了起来,不禁连着吃了两三只。
闻灼眼角的余光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纳闷思忖。
原来扶楹喜欢吃樱桃毕罗。
放着上好的菜肴不吃,对随处可见的甜点却如获至宝,她还真是不同于寻常女子。
他们的第一次共进午膳,不声不响,惬意闲适,犹如细水长流。
用过膳后,闻灼并未放扶楹回去,而是带着她来到正殿后方的书房。
这里陈设着典雅的家具与水墨字画,木质格窗里摆满浩如烟海的藏书,香炉内轻烟升起,淡淡的沉香弥漫,宁静雅致。
“楹儿,”闻灼递给她一支紫毫毛笔,“将你上午的收获,分毫不差地记下来。”
扶楹明白他是指有关那女刺客的线索,点头接过毛笔。
她左手受伤无法研墨,又不能让闻灼纡尊降贵,故喊了碧落前来侍奉笔墨。
碧落在案旁跪下,将清水滴入砚面,执墨锭在砚池反复推拉研磨。扶楹拿笔蘸了些墨后,在宣纸上不断书写,二人配合丝滑,天衣无缝。
闻灼坐于屏风前的榻上,静默细阅一卷边塞诗集。
不出一盏茶工夫,扶楹便将所得讯息全部记录下来。
她将纸呈给闻灼,“王爷请看。”
闻灼接过纸来,一眼扫过,眉目间的冷冽有了些许缓和。
“甚好,”他抬眼看向扶楹,语气带了些许自己未曾意识到的轻柔,“去午睡吧。”
扶楹见过闻灼很多副面孔。
他在狂怒时狠辣阴鸷,傲然不羁,在冷漠时凉薄无情,麻木不仁。
最令她动容的,是他现在平和释然的样子,温润含光,一身洁净若秋水长天。
扶楹眸色微凝,向他俯身行礼后,带着碧落离开了。
闻灼目光再度回到那张纸上。
扶楹的簪花小楷字迹实在灵动清秀,一如她本人恬淡沉静。
他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行字,陡然间眉峰一竖,眼中露出些许诧异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不用我说宝宝们都懂了吧~下章我要放大招了!
第25章
九月三旬, 秋风萧瑟,凉意渐浓。
午后,寒雨飘洒, 细细密密织成一张阴冷的网,将整个长安笼罩在一片清冷幽寂之中。
闻灼在那日取得女刺客供述之后,便忙碌于探查刺客窝点的繁杂事务之中。
扶楹嫁入王府已有半月, 整日与书画为伴, 闲情逸致,悠然自得。
小憩过后,她在案前执笔作画。
今日乃贞懿皇后薨殁十周年忌日。
贞懿皇后与大雍皇帝结发二十余载,温婉多才,贤良淑德,乃天下女子典范。
清晨, 东宫太子与众皇子公主先至太庙祭祀, 后诣敬陵叩拜。
不少长安平民百姓前去寺里焚香, 自发为贞懿皇后祝祷。
卫王府上下均着素服,祠堂内彻夜燃香诵经, 以告慰皇后在天之灵
萧云裳与扶楹为侧夫人, 留在王府完成祭拜即可。奈何萧云裳乃簪缨世族之女, 出身高贵,故随着闻灼一同前往。
扶楹着墨皴染庭院春景,将盛放的芭蕉描绘完毕后, 搁笔歇息片刻, 一向舒展的眉眼间多了些愁容。
候在一旁的碧落见扶楹一脸怅然, 心事重重,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忿忿道:“同为侧室,为何大夫人能同王爷入宫?我替夫人感到不平。”
“没什么可不平的。”
扶楹只向碧落一笑。
“大夫人乃恒国公长女, 又是太尉亲眷。如此望族贵女,待遇自然不能同我一般,不是吗?”
碧落自愧不如点了点头。
她比扶楹年长几岁,却不曾有她这般通透。
其实,扶楹并非因此事而伤感。
当得知今日是皇后忌日时,她心中充斥着自己都不知因何而起的担心与忧虑。
直到黄昏时分,暮色渐深,闻灼与萧云裳才风尘仆仆回府。
闻灼径直回了寝殿,并未留萧云裳一同用晚膳。
自打回府,他眉头便未曾舒展过,一张俊逸若仙的脸庞阴云密布,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气息。
他坐在案前,厉声下令道:“取酒来。”
那阴鸷森然的眼神,仿佛将所及之处陷入寒冬,周围仆从皆胆战心惊垂眼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徐绾沉静上前道:“奴婢这便去。”
一壶上等佳酿被端至案上,闻灼直接将酒樽盛满,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接连着一杯,好似如饥似渴的脱水之人疯狂痛饮着久违的水源。
徐绾心中跟着隐隐作痛,不忍再看眼前男子被痛苦纠缠,颔首踏出殿外。
府内众人皆知卫王脾性,故无人敢劝,连他的几名贴身侍奉的下人也明白,今日绝不能触碰到他的逆鳞。
……
殿外,秋风卷着落叶飘零,衬得红墙金瓦更加古朴庄重。
夜空嵌着点点繁星,打二更的声响飘荡着隐约传来,寝殿内烛火未熄,在屏风上投下跳跃闪烁的碎影。
案前的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
徐绾察觉寝殿内已静了一刻钟,小心翼翼前来查看。
闻灼低垂着头,上身微倾,左肘支于膝上,骨节分明的五指撑着额头,双目轻闭似在小憩。
多盏酒壶歪斜搁于案面,酒樽空空如也。
这一晚,徐绾在闻灼命令下取了七八次酒,他竟喝得一滴不剩。
闻灼酒量一向是诸皇亲国戚中最好的,平日宴饮酣畅淋漓,旁人皆酩酊大醉,他仍能从容轻笑,再饮一杯。
谁都不曾见过他酒醉的样子,可今夜,他却将自己灌醉了。
徐绾皱眉,忧心忡忡喊道:“王爷。”
闻灼意识尚存,听到有人唤他,简短应答着:“嗯……”
徐绾俯下身,双臂欲扶起闻灼身体,“天色已晚,奴婢服侍您歇息吧。”
“不,”闻灼身形未动,只一挥手便将徐绾推开,“去……将她喊来……”
徐绾动了动双唇,对他只言片语感到疑惑。
“您说……喊谁前来?”
“夫人……”
闻灼只简短吐出两字,便不再言语,呼吸悠长,仿佛进入沉眠。
徐绾站定身子,垂头恭敬答道:“是。”
她行步如风,迅速穿过王府曲径长廊,来到听雨轩,
萧云裳还未曾就寝,见到徐绾前来,感到有些惊讶。
“徐姑姑,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徐绾向她行礼后,一刻不停地急切说道:“大夫人,王爷酒后不肯入睡,请您前去侍奉。”
“这……”
萧云裳一双眼眸睁大,对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始料未及,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可是姑姑,我尚未沐浴。能否待我梳洗完毕,再去侍寝?”
徐绾瞧她有些赧然,慈眉善目勾唇轻笑,“王爷已经喝醉,您不必顾虑侍寝之事,随奴婢前来吧。”
“好……”
萧云裳听懂她言外之意,不禁有些失落。
她期盼能与闻灼共赴巫山云雨,如同久旱的大地渴望甘霖一般,想要他成为自己名副其实的丈夫。
即便不是侍寝,这也是她入府以来初次被闻灼喊去。想到这里,她心底便如同清风拂过,舒畅明媚。
萧云裳携着贴身婢女银竹,跟随徐绾的步伐,一路行色匆匆来到寝殿。
奴婢们皆留在殿外等候,萧云裳双手提起裙摆,只身跨入殿中。
“妾身见过王爷。”
她看到闻灼垂头坐于长案后,醉意朦胧,唤他的轻柔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喜。
闻灼巍然不动,似乎已经入睡,一袭金纹玄色长袍,与这幽静的夜色融为一体。
“王爷?”
见自己的话语犹如抛出的石子消失在湖里,萧云裳走上前去,半跪在他身侧,试探着伸出手,怯生生抚上他的大臂。
闻灼常年沙场征战,身姿伟岸英武,腰细膀宽,四肢健硕。萧云裳察觉到手心处发达的肌肉线条时,一颗心止不住狂跳起来。
她对他数年痴心一片,闺阁中便想过无数次陪伴在他身侧的场景,今日得偿所愿,竟感到如此不真切。
幽幽烛火,映照在闻灼古铜色的肌肤上,闪烁着点点光泽。
他闭着眼睛的侧颜,如同刀雕斧刻一般精致,额旁宽大的手背上,青筋虬结交错。
此时的闻灼,如一头沉睡的猛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紧紧勾锁着萧云裳的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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