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楹伫立在屋前,见到那比起记忆中更加意气风发的男子,深深吸一口气,垂眸向他俯身行礼。


    “兄长。”


    “阿楹!”


    商珏跨步上前,托住她的双臂,将她与自己拉近了些,眼中透出浓浓的怅然若失之感。


    “孤个把月未能来看你,怎觉得……你与兄长变生分了?”


    身后的碧落听闻此言,心中不由得捏起一把冷汗。


    朝夕之间,商珏父子接替了扶楹父女原有的一切重权要务,难道还要扶楹笑脸相迎,恭喜他吗?


    扶楹不动声色,并未对上他的目光,淡然回答:“兄长多虑了,阿楹岂敢。”


    商珏自知对她不住,叹息一声。


    “孤知晓你的不解与顾虑……父亲今日告诉我,就算已立我为太子,你仍旧是王位第一继承人。”


    扶楹蓦地抬头,原先如一潭死水的眸底夹杂了些许狐疑,甚至生出了隐隐的期待。


    “阿楹,我今日前来,便是要告知你此事,顺道来看看你。”


    “真的吗……?”


    扶楹有些难以置信,瞳孔微微颤抖,语气中携着难以抑制的释然。


    商珏沉痛关切道:“这是自然。义父故去,父亲暂代可汗,绝无他意,册封子女也是历代传统罢了。你丁忧在此,要好好照顾自己身子才是,知道吗?”


    扶楹无从得知这是否只是商珏的一面之词。


    只是他一番话语总胜于无,为她痛苦而破碎的内心带来些许慰藉。


    她眸中的警觉渐渐褪去,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冲商珏微微点头。


    商珏轻抚着她的发顶,看向她的眼中透着浓浓的关切之意。


    扶楹生得明艳端庄,雪肤花貌,平日略施脂粉,从不浓妆打扮,似是出水芙蓉,清隽如画,有着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许久未见,他很是想念扶楹,满眼满心都是她的模样,脸上不禁洋溢着会心的笑意。


    屋外天寒地冻,他牵起扶楹的手,“阿楹,我们回屋吧。”


    扶楹轻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商珏吃了一惊,低头瞧去,见扶楹手背红肿一片,还有着几颗圆滚的水泡。


    他立即紧张起来,“你的手怎么了?”


    扶楹撇了撇嘴巴,面露愁容:“最近昼夜降温,我染了风寒,方才喝药时不小心打翻了碗,把手烫伤了。”


    “你呀,看来孤的担心毫不多余。”


    商珏叹了口气,在扶楹的手背上瞧了又瞧,眉间荡漾着淡淡的心疼。


    她那委屈的模样我见犹怜,他不忍心再出言责怪,伸手虚虚揽住扶楹纤细的腰身,随她一同来到厅堂,“孤来为你上药。”


    扶楹不动声色抬眼,给一旁碧落使了个眼色。


    碧落立刻明白,扶楹是要她将二楼正房内的药箱拿到厅堂来,于是先行告退。


    闻灼尚在那里歇息,决不能让商珏进入,发现他的存在。


    扶楹和商珏一同进入一层堂屋。


    室内温暖如春,商珏解了斗篷,露出一袭暗紫色软缎圆领袍,系着赭红白玉腰带,衬得他更加英气逼人。


    待他们暖了一阵,碧落将上好的两盏黄山云雾端于商珏和扶楹面前。


    商珏并未喝茶,接过碧落手中的药箱,找出药粉与纱布。


    两人面对面坐于凳上,他牵起她烫伤的左手,用药酒沾湿棉球,细细为她擦拭着手背。


    他的手略带凉意,指腹细腻,手指灵活精致,在指尖和第二个关节处,留有长期射箭形成的薄茧。


    扶楹瞧着商珏修长的指节,思绪却飘回方才闻灼握着她手的时候。


    他由于风寒发热手心滚烫,手背薄薄的皮肤下青筋交错,骨节细长,掌心宽大,且似乎常年征战,手上的茧厚实有力。


    自己纤细柔软的手,和他的掌心有着绝妙的契合感……


    扶楹膝盖不甚触到商珏大腿内侧,随即下意识瑟缩,连同双腿向里并拢着。


    以往这些接触,她是从不会在意的,如今却……


    商珏并未察觉,细细地为她的手背上药,叮嘱道:“注意伤口不要碰水,这几天就不要练字作画了,沐浴与洗漱都由碧落服侍你。”


    扶楹瞧着他低垂的睫毛,忍不住出言打断:“兄长,上药这种小事,让碧落来就好了。”


    商珏自小便对她疼爱有加,他的心思,扶楹也略微知道一些。


    只是如今,她才深刻清晰地辨明自己的内心,不愿再任由着他为自己付出。


    “好久不见你,就让我为你做些事吧。”


    消毒上药之后,他拿起纱布,将她细嫩如柳枝的手一圈圈包裹。


    “纱布快要用完了,我命人再去采买些。”


    "好。"


    扶楹心中一阵忐忑,连连点头。


    闻灼创口面积大,且伤在肩上,用掉了不少纱布,但愿商珏不要深究这异样。


    “我问了厨子,听说最几日你食欲很好。”


    商珏提起扶楹日常,语气亲近随和,像亲人间不经意的寒暄。


    “是啊,”扶楹即刻承认,解释说:“冬日甚冷,虽然我食量一般,但不多吃一些,怎能抵御这严寒呢?”


    “可是——你看着还是有些瘦了。”


    商珏桃花般的双眸染上了几分担忧。


    他深知扶楹心底那难捱的深切苦痛,安慰她道:“阿楹,活着的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若能早日走出阴影,我心里也会好受些。”


    扶楹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现在心里一团乱麻。


    这座宅邸的吃穿用度供应都由行宫的官吏完成。


    这几日里,闻灼在此养伤,她们的饮食不得不多出一成年男子的口粮。


    商珏贵为太子,不知是否知晓这一屋的饮食日用,这是扶楹最为担忧之处。


    只有表现得足够从容镇静,诉说理由逻辑清晰,才不至于令人起疑。


    商珏并未在这伤感的话题停留太久,“快到正午了,我且陪你用完午饭再走吧。”


    “好,”扶楹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看似会心的微笑,“能和兄长一起吃饭,我很开心。”


    ——


    二楼正屋内,闻灼在扶桑的侍奉下穿戴完毕。


    他浑身发着热,头也有些眩晕,不想赖在床上,故坐在案前,细阅着一卷扶楹之前摊开在案面上的《春秋》。


    扶桑则陪在他一旁,目不转睛瞧着他的侧颜。


    闻灼早在幼时便将此书翻阅过百遍,知悉每一字。看完那一页后,他未抬手翻动,而是转头看向扶桑。


    二人眼神蓦地对上,扶桑心中一怔,此刻的闻灼瞧上去仿佛变了一人。


    她对那犀利深邃的目光感到有些害怕,那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天然对掠食者的恐惧。


    闻灼直勾勾盯着扶桑,问:“来人可是北狄可汗之子?”


    “啊?”


    扶桑骇了一跳,满脸不可思议。


    方才她们三人交谈只提到太子,并未提到商珏的真实身份,闻灼如何猜测得这般准确?


    闻灼也不等她回答,心中便有了肯定的答案。


    “他与姑娘是何关系?”


    这座宅院距离云州城百里,驾车前来需要一两个时辰,如遇近日大雪天,时间只会更长。


    若二人只是泛泛之交,闻灼想不出堂堂可汗之子会如此大费周章赶来的原因。


    “他们是……”


    扶桑差点脱口而出“兄妹”四字,但还是多思考了一下,才险险将话头收了回去。


    女郎的身份不能暴露,她不能如实回答,便换了种说法怯生生答道:“他们……很亲近。”


    “亲近?”


    闻灼脸色阴沉下来,仿佛一层浓重雾霭笼罩,眉间沟壑深沉,令人不寒而栗。


    “莫非姑娘是他养在荒郊野岭的外室?”


    话一脱口,闻灼便心底一阵后悔。


    现在的他很是冲动,险些失了理智,还真应了扶楹那句“芥蒂此事,关心则乱”。


    扶桑小脸涨得通红,提高声音连连否认:“公子别胡说!女郎怎么可能会是外妾?”


    闻灼并未因扶桑的言语冒犯而发怒,只是轻叹一声,心中反而明朗起来。


    是啊,若扶楹是别人的外室,那他又是什么呢?


    他心中充满方才质疑扶楹的歉意,欲再说些什么。


    “叩叩——”


    正屋大门忽而响起。


    “是谁敲门?”


    扶桑警觉起来,下意识抬臂将闻灼护在身后。


    门外传来一低沉的男子声音:“是扶桑姑娘吧?殿下喊你即刻前去厅堂。”


    一听扶楹有事找她,扶桑连忙拉着闻灼退到屏风后,“公子,你且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闻灼点头,目送扶桑匆匆离去的身影。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悄无声息,似乎只能听到窗外略过的风声。


    扶桑这一走,就是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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