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图挣脱,可他宽大手掌的禁锢纹丝不动,只得作罢。
扶楹并未被他的气势唬住,抬头迎上他刀锋般的目光,清澈的眼眸冷光忽现。
“公子大约觉得这毒伤难医,故而求死。但民女略通医术,在你昏迷后诊了脉象,确有救治把握,才将你带回宅中。”
“这半日,我只为公子医好了毒伤,还不足以让身子痊愈。若公子执意求死,民女绝不拦着。屋外大雪未停,天寒地冻,你如此赤身出去,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一命归西。”
扶楹语气淡漠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在叙说一件无足轻重之事。
“民女只是觉得,以公子的年纪,正值立身扬名以筹青云之志,若在荒郊野林死于非命,着实可惜。”
闻灼眉头轻颤,眸底翻滚着颓然与不甘。
他从未想过,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言语却犀利如钩,深深戳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若生得事事顺遂,谁又想执意寻死呢?
“这世间,想要我这条命的人数不胜数,隔三差五便会有刺客行刺。”
“我要务未成,那些手下皆忠烈之士,也因我死于非命。我不知该如何复命,如何向他们的亲眷交待……”
扶楹却缓缓摇头。
“公子活着,便是他们最大的希冀。他们战死为你争取生还之机,你若将自己性命弃若敝屣,岂不是遂了那些欲夺你性命之人的意愿?”
“一时困窘又怎样?北海虽赊,扶摇可接。我偏偏要苟活在这世上,不教那些害我之人谋得痛快!”
她的话振聋发聩,在闻灼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
闻灼微微睁大双眼,良久未发一言。
他瞧着她素雅的衣衫与发髻间的白花,又嗅到屋内祭祀用的香烛气味,不由得心中一沉。
这位年轻女子经历着丧亲之痛,却对素不相识的他百般抚慰,好似擎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不断驱散开笼罩着他的浓厚黑暗。
“多谢姑娘。”
闻灼抬眸看向她,英朗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怜惜,语气流露着难以抑制的动容。
“我无意责难姑娘……只是内心困顿,一时失言,还请姑娘见谅……”
他平日里的冷酷恣睢,傲慢惯了,如今竟做出此般谦卑之态。
若是有他的属下在场,听到他向一小女子服软,定会难以置信地自戳双目,惊掉下巴。
扶楹听到闻灼略显笨拙但诚恳的话语,轻轻点头,傩面后似乎露出若隐若现的笑意。
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唯有炉内银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与彼此嘈杂交织、略显急促的呼吸。
闻灼打量着那副近在眼前的狰狞傩面,鼻腔中充斥着她身上淡淡的苍兰幽香,甚至忘了松开她腕上的钳制。
脑中的一根弦不禁断裂,他竟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扶楹半身虚虚伏在闻灼身上,右手按着他健壮的胸腹。
那层细腻皮肤下的肌肉贲张,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带着异常灼热的温度。
“公子,你……”
扶楹带有一丝迟疑的声音,打破了这温暖之下的旖旎。
“你先放开我……”
男子那副宽大掌心的炙热,透过她腕上薄薄的皮肤,径直冲着她的脸颊袭来。
“抱歉。”
闻灼眸色一凝,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紧握着她的手倏地松开。
扶楹如蒙大赦般爬起身来,将按在他胸前的手缩了回去。
她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精壮的腰腹线条。
男子似乎多年征战沙场,身姿挺拔,腰细膀宽,浅古铜色的肌肤野性张扬,肌肉线条似精心雕琢一般刚劲有力,只是身上那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触目惊心。
回想起方才紧密接触时的那股炙热温度,她只感觉一股血液直冲头顶,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睫,有些不敢直视着他。
她行医已久,见过不少人裸露的模样,但从未如今日这般心绪纷乱。
“姑娘为何戴着这傩神面具?”
闻灼的发问唤回她飘忽游移的思绪。
他语气带有一丝谨慎与温和,声音却比方才沙哑了许多。
扶楹急忙敛去满心羞赧,强作镇定解释道:“民女患有面疾,容貌令人生畏,故日日佩戴傩面。”
其实,这只是她为不暴露真实身份与面目随口胡诌的谎言。
闻灼却信以为真,看向她的眸中略过一阵惋惜。
即使遮掩着容貌,他也觉得对方是位国色天姿的美人,无法将她与相貌可怖之人联系在一起。
“公子,此乃民女云州城外私宅。你的佩刀,匕首与财物已妥善收好,只是衣袍肩部破损,我已吩咐人去城里买了新的。”
扶楹话语轻柔,打消着他心中尚存的诸多疑虑。
从未想过自己竟有需要他人帮衬的一天,闻灼有些过意不去。
“如此便劳烦姑娘,本以为昨日必死无疑,却不想姑娘医术如此高明,着实令人惊叹。”
意识到是扶楹亲自为他疗伤,几根针灸便将一条性命从鬼门关险险捡了回来,闻灼惊诧不已,毫不吝惜称赞道。
“某虽不才,今日姑娘救命之恩,日后定当厚报。”
扶楹有些承受不住如此赞誉,连连摇头。
“公子谬赞,我尽力所能而已,并非悬壶济世的无私善人。如今我立于危墙之下,恐朝不保夕。”
闻灼思忖片刻,诚然颔首说道:“姑娘若需帮助,我定当竭力而为。”
此刻,侍女扶桑端着汤药推门而入,绕过屏风来到床前,向二人分别俯身行礼。
“女郎,药煎好了。”
扶楹颔首,欲要接过汤药。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响起,在这间静谧的宅院内分外刺耳。
扶楹黛眉微蹙,听来人如此暴力敲击大门,心底升起几分紧急而危险的讯号。
她命扶桑守好闻灼,起身绕过屏风,打开屋门向外望去。
碧落正守在大门前,透过门缝小心看去,“来者何人?”
大门外,数十名侍卫被坚执锐,牵马负手而立。
“我乃可汗右卫率陈湜。”
为首的强壮军士面色黧黑,气势汹汹地秉明来意:“昨夜士兵来报,城外距殿下私宅不远处发生了一起惨烈厮杀,且有活口出逃,对方疑似大雍势力,故奉可汗之命,前来探望!”
这番铿锵有力的言语,透过大门,清晰传入扶楹耳中。
她面色一沉,指尖不禁扎入掌心的皮肤,利用刺痛感驱散着心中的惊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碧落瞧着门缝外的不速之客,眉心一拧,倒吸一口凉气。
她脑筋忽而飞快转动,冲门外陈湜回绝道:“殿下今日身子不爽,容奴婢先去通传。”
一众侍卫并未轻举妄动,碧落匆忙上楼,揽着扶楹跑回屋内,将两侧屋门紧紧阖上。
“女郎,昨日您也推断这位公子乃大雍权贵……我们该怎么办?”
闻灼就躺在屏风后的床榻上,碧落压低声音冲扶楹耳语道,声音因紧张略微发颤。
“他与我萍水相逢,无冤无仇,我一定会救他。”
扶楹指尖已冰冷泛白,掌心甚至被指甲掐出了点点血迹,“义父已夺可汗之位,如此绝情,我也须当另谋出路,不至于山穷水尽之时断尾求生。”
碧落惊得面如土色:“此时若被陈卫率发现您私救大雍势力,加诸通敌叛国的罪证,这可如何是好?”
碧落并非危言耸听,陈湜一旦发现闻灼的存在,这满院人皆难逃一死。
扶楹抿紧双唇镇定下来,飞快心生一计。
她附在碧落耳边悄悄告知,命她去准备所需的物件。
扶楹回到床边,见闻灼已坐起身子,正由扶桑侍奉着喝药,连忙上前取过瓷碗和递到闻灼唇边盛有汤药的勺子。
这药不能喝光,她还需以此来掩人耳目。
“公子。”
她唤他的语气有些沉重,透出当前事态的无比严峻之处。
“北狄宫中来了军士,要前来民女屋内搜证,我已将他们暂且拦在门外……”
脑中一道霹雳闪过,闻灼俊朗的脸庞顷刻布满阴沉森冷的气息,像是蒙了一团厚重的黑云。
他才刚清醒不久,气力与武艺不及平日三分,自己的佩刀<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牙都未必能举起,全然不是那些壮硕武官的对手。
方才,他已通过诸多细枝末节判断出扶楹是北狄人,自己的身份与其家国天然对立,必然会给她带来诸多不利。
如若扶楹为明哲保身供出他的存在,他也绝无怨言。
昨日,她救他于水火,他无论如何却不能连累她无辜的性命。
能多活半日,结识如此傲雪凌霜的女子,他不枉此生了。
下定决心后,闻灼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收拢握成拳状,“姑娘不必顾虑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