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嘶哑颤抖, 让人鼻尖一酸。


    梁吟秋快步上前, 蹲下身,温柔开口,“把孩子放下来, 我看看。”


    母亲连连点头,颤抖着将孩子平放在地上。


    梁吟秋迅速俯身检查,孩子手腿都有骨折,但还活着,这会只是疼得昏了过去。


    他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混着泥土糊了半边脸。


    任字衡扫了一眼帐外又送来的大批伤员,低声说,“我去那边帮忙。”


    “好,小心,”梁吟秋没有抬头,手上已经开始清理伤口。


    他转身跑去。


    梁吟秋打开药箱,为孩子的头部清创止血,细致地包扎好,再将断肢复位、上夹板固定。


    疼痛刺醒了意识,孩子忽然“哇”地哭出声来。


    梁吟秋一边低声哄着,一边加快手上的动作。


    等她包扎好,她从药箱里取出止痛药,喂给孩子。


    孩子哭声渐弱,孩子的妈妈紧紧搂着他,不住地道谢,眼泪却还在往下淌。


    梁吟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却看她臂上那道深长的伤口,“你的伤也要处理,现在一直在流血。”


    小孩看好了,大人也松了口气,她道,“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梁吟秋把她伤口附近的衣服撕破,又把血清理了,在之后打麻药,上药、缝针。


    等处理好这对母子,梁吟秋又转身去照料其他伤者。


    就这样,他们马不停蹄地处理伤员,几乎忙到了天亮。


    可伤员还是源源不断地送来,怎么也处理不完。空气中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早已闻不出来。


    天刚蒙蒙亮时,支援队伍送来了吃食。


    他们匆匆吃完,又立刻投入救治。


    一整夜没合眼,梁吟秋却丝毫不觉得困。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这些人尽力救好,不能让他们出事。


    中午吃饭时,她眯了一小会儿,醒来后又继续给伤者处理伤口。


    “让开!让开!”


    一阵急促的喊声忽然传来。


    几个人推着担架冲进来,上面躺着一名男子,胸口插着一根钢筋,浑身是血。


    “哪个医生能做手术?”推担架的志愿者扯着嗓子喊。


    梁吟秋猛地站起身,“我会。”


    “快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蹲在担架旁。


    伤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已泛出青紫色。钢筋从右胸斜插进去,露在外面的部分足有半尺长,鲜血正从钢筋和皮肉相接的缝隙里汩汩涌出,浸透了整件上衣。


    她伸手探了探颈动脉,脉搏细弱而急促,血压已经很低了。


    没有设备,梁吟秋咬住下唇,无法判断钢筋穿过了哪些脏器,有没有伤到大血管。


    可人已经等不起了,再拖下去就是失血性休克,甚至可能直接死在担架上。


    “抬进帐篷。”


    话音刚落,伤者就被小心地抬了进去,安放在帐篷角落里临时拼成的手术台上。


    任字衡闻讯赶来。


    梁吟秋迅速洗手,套上橡胶手套,“你去拿手术包、止血钳、吸引器,多拿几袋生理盐水,还有止血药,有多少拿多少。”


    任字衡应声,快步去一旁医疗用品区取东西。


    她低头看了眼伤者,那人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瞳孔对光反射变得迟钝。


    任字衡很快拿着东西回来了。


    梁吟秋吩咐,“先局麻,你盯着心率和血压,一旦掉下去,立刻推升压药。”


    任字衡点头。


    梁吟秋拿起手术刀,在钢筋入口处沿皮纹切开皮肤。刀锋划过筋膜和肌肉,暗红色的血涌出来,被吸引器不断抽走。


    她必须扩大创口,把视野完全暴露出来,才能看清钢筋在体内的走向。


    肌肉层层分离后,她看见钢筋紧贴着锁骨下动脉穿过,几乎擦着血管壁,再偏一毫米就是大出血,人当场就没了。


    梁吟秋的手顿了一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任字衡立刻用纱布替她擦去,防止汗水滴进创口。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贴着血管,不能硬拔,”梁吟秋深吸一口气,“我先分离周围的粘连组织,再顺着刺入的角度,原路退出来。”


    设备不全,全靠手上功夫,手术远比想象中棘手。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


    止血钳夹住钢筋外露端,另一只手伸进创口,用指尖轻轻探着钢筋的走向,一点一点分辨它与周围组织的黏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帐篷里安静下来。


    连那些伤员的呻吟、孩子的哭声都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边。


    梁吟秋的指尖在血肉模糊的创口里缓慢移动,每分离一处,就用止血钳夹住、结扎小血管。


    “准备拔了,”她说,“我数到三,你帮我按住两侧胸壁,防止他身体跟着动。”


    任字衡双手稳稳压上去。


    梁吟秋数着数,手握钢筋,沿着刺入时的角度,匀速、平稳地向外退。


    她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片刻后,最后一截“啵”地一声脱出体外,鲜血从空腔中涌出来。


    梁吟秋几乎同时将纱布卷塞进去填压止血,另一只手迅速按住出血点。


    “血压稳住了,”任字衡盯着监护仪,“没有掉。”


    梁吟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了眼取出来的钢筋,锈迹斑斑,沾满血迹。


    随后她没敢松懈,继续清创、冲洗、缝合。


    帐篷外又传来哭声和呼救声,看来又一批新患者被送来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梁吟秋摘掉手套。


    任字衡给男人输上液,将人推到一旁继续观察。


    两人没有歇息,转身又去处理外面的伤者。


    这一天一夜,又这样过去了。


    等到第三天,丁医生来了。


    大家凑在一起简单交换了情况,临走时,她把跟来的马大夫留下,却把梁吟秋喊了出去。


    两人走出帐篷,梁吟秋问,“怎么了,丁医生?”


    丁医生说,“这边帐篷里全是重伤员,你跟我过来,在这个帐篷里救治。”


    梁吟秋点点头,“好。”


    她跟着丁医生走进那座帐篷,果然,里面的患者一个比一个严重。


    看着他们痛苦的神情,心里说不出的揪心。


    几天后,梁吟秋刚结束一场手术,疲惫地蹲在帐篷门口,双手撑着额头。


    丁医生路过,注意到她的异样,走过来问,“梁大夫,怎么了?”


    梁吟秋捂着脑袋,声音有些发闷,“有点晕,我蹲一会就好。”


    丁医生看她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下滚烫一片,“你发烧了。”


    梁吟秋点点头,自己也感觉到了,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身体撑不住了。


    丁医生说,“救伤员要紧,可自己的身体也得当心。”


    “我知道,”梁吟秋应道,“一会吃点药,歇一歇。”


    丁医生嗯了一声,转身又去忙了。


    梁吟秋蹲了一会儿,等眩晕感稍微缓过去,才起身垂着头往医护人员休息处走。刚走到门口,正要掀帘进去,却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她皱眉抬头,刚想开口,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周知南。


    心跳骤然加快,鼻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眼眶也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你怎么来了?”


    周知南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梁吟秋顿了一下,随即抬手紧紧回抱住他。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分开。


    随后一起走进帐篷里。


    梁吟秋又问了一遍,周知南才开口,“今天休息,就过来了。”


    梁吟秋点点头。


    周知南看着她明显憔悴的面容和泛红的脸颊,伸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责备,“梁大夫是铁打的吗?”


    梁吟秋:“……”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对自己板着脸。


    “不是,不然也不会发烧了。”


    周知南叹了口气,心里又气又急又心疼,那天晚上回去才从爷爷口中得知她去了灾区支援,一声不吭就走了,他这几天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他去拿了一盒退烧药,递到她手里。


    梁吟秋接过,掰了两粒就水服下。


    她看他脸色还是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生气了?”


    “没有,”周知南语气淡淡的。


    梁吟秋沉默了。


    片刻后,周知南还是没绷住,看着她开口,“有点生气。你去之前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这么走了。”


    梁吟秋拉住他的手,声音软下来,“我去找过你,没进去,又急着走,我想着你晚上回去,爷爷会跟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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