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秋琴一愣,这声音很熟悉。
她朝着梁学伟身后看去,夜色太黑,没看清。
片刻,那人慢慢走进了。
赵秋琴也看清了,“妈?你怎么来了?”
赵妈裹着一件旧棉袄,头用围巾包着。
她看着女儿,又看看女婿手里的火柴,“你们不是已经答应我了,跟你哥去南方打工吗?你们又做啥傻事?”
赵秋琴嘴唇抿紧。
烟花炮竹声不断。
她低下头,“妈,我前几天牢里看了吟夏,她瘦了,脸上都是伤,人也疯了。”
说着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凭什么我们这么惨,他们却那么好?”
“都是这个糟老头跟梁吟秋的错。”
赵妈还算是想的明白一些,“我已经跟你说了多少次,你们一开始不招他们,你们一家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是你们找事的。总不能不让人家还手吧。”
两人听不进去。
“这老头挣的钱就该是他儿子的,凭什么要给那死丫头。”
赵妈叹气,她道,“你们要是放了这火,我就跳进去,把我也烧死算了。”
赵秋琴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妈,声音发颤,“妈,你……”
一旁的梁子荣却像没听见似的,又划燃了一根火柴。他用手小心拢着火苗,随手一抛,扔向那堆泼过汽油的玉米秆。
“呼”的一声,火苗蹿起,吞噬了干燥的玉米杆。
赵秋琴惊得扭头冲他喊,“你干什么!我妈要真跳进去怎么办!”
话音刚落,她已扑上前去,拼命踩踏那刚燃起的火苗。好在反应够快,几下便将火势踩灭。
梁子荣瞪着她,不甘地吼她,“多好的机会!”
赵妈看着女儿还存着几分人性,继续劝道,“孩子,别犯傻,跟妈走吧。”
赵秋琴双手抱头,缓缓蹲下身,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怕,怕她妈真的会走进那片火里,也怕他们跑不掉了被抓,她想替儿子和女儿报仇,可她没能力,又害怕,什么都做不了。
-
梁吟秋和周知南回来时,远远就看见爷爷一个人坐在门口,身影有些孤寂。
梁吟秋快步上前,弯下腰问,“爷爷,你怎么坐外面?冷不冷?”
梁学伟抬起头,冲他俩笑了笑,“坐这儿看烟花呢,不冷。”
梁吟秋和周知南便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
梁吟秋挽住他的胳膊,“刚才让你跟我们去你不去,离得近看,可好看了。”
梁学伟依旧望着远处,慢悠悠地说,“远了也好看,看得全。”
梁吟秋“嗯”了一声,却没再接话。
她总觉得爷爷今晚不太对劲。
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开口问了,“爷爷,我感觉你有心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梁学伟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丫头,什么都瞒不过你。”他顿了顿,才缓缓说道,“子荣和秋琴,以为咱们都去看烟花了,拿了汽油过来,想烧咱们的诊所。”
梁吟秋心猛地一紧,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爷爷,你没事吧?”
梁学伟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没事,我好着呢。”
他接着说,“他们动手的时候,我听见动静了,就出来看看。正跟他们说话时,秋琴她妈赶来了,以死相逼给拦住了。”
梁吟秋咬着牙说,“他们人呢?我明天就去报警,把他们抓进去。”
梁学伟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复杂,“跟着秋琴妈走了,说是明天一早去南方打工,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梁吟秋愣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行。”
梁学伟低声问,“你不怪我?”
梁吟秋偏过头看他,“我怪你什么?”
梁学伟垂下眼睛,“怪我放他们走了。差一点,咱们诊所就没了。”
梁吟秋沉默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他们不是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南方打工再不回来了吗?诊所不也还好好的在这儿吗?”
梁学伟闻言,眼眶猛地一酸,半晌没说出话来。
梁吟秋察觉到他的情绪,顿了顿,换了个话头问,“对了,赵秋琴的妈怎么赶来得那么巧?”
梁学伟缓缓说道,“那两人白天把行李都搬回娘家了,傍晚的时候却说要再回咱这儿一趟。秋琴她妈心里不踏实,就骑上三轮车跟过来了。刚到,就瞧见我们三个人正僵在那儿呢。”
梁吟秋听完,点了点头,“赵秋琴她妈,倒是个明事理的人。”
梁学伟叹了口气,“她就秋琴这么一个闺女,舍不得看着孩子犯浑吧。”
晚上十一点多,梁学伟睡下了。
外面时不时的响起炮竹声。
梁吟秋和周知南却都没什么睡意,两人坐在屋里。
周知南低声说,“走了也好,省得他们再动什么歪心思,你成天提心吊胆的。”
梁吟秋点了点头,“想想都后怕,这俩人趁咱们都去看烟花的时候动手,万一爷爷睡着了没听见动静,那岂不是……”
她真的不敢想,万一爷爷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
周知南没说话,只是伸手揽过她的肩。
梁吟秋顺势靠了过去,头枕在他肩窝里,“诊所没了可以再盖,钱没了可以再挣,可爷爷要是没了……”
她不敢想。
他虽然不是她亲爷爷,可在这个世界里,他是唯一的亲人,她也早已把他当做亲爷爷了。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这一年已过去大半。
进入夏季,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诊所里病人倒是不少。风扇呼呼转着,每位大夫都很忙。
“梁大夫。”
人还没迈进诊室,声音先闯了进来。
诊所里的人齐齐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位大爷,正弓着腰,满头大汗地背着一位少年急匆匆走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少年疼得脸色煞白, 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诊室里有人忍不住“嘶”了一声,低低道, “那孩子的脚一直在流血……”
“看着好严重啊,伤口那么深。”
大爷几步冲到梁吟秋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梁大夫, 快、快给我孙子看看!”
正在给病人看诊的梁吟秋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朝对方说了句“稍等”,便起身迎了上去。她伸手扶住大爷背上的少年,示意他把人放到诊床上。
少年躺下后,额头上已沁满冷汗。
梁吟秋俯身查看他的脚面,只见伤口又深又长, 混着泥土, 鲜血正一股一股往外渗, 看得人心里发紧。
她皱了下眉,一边取过棉签和镊子, 一边轻声问, “怎么弄的?”
大爷站在一旁, 急得眼眶都红了,抬起袖子擦了把泪,声音发颤, “我跟几个孙子在地里刨地, 孩子们闹着比赛, 看谁刨得快。结果这孩子一不留神,一镢头下去,就、就刨到自己脚上了……”
梁吟秋闻言没再说话。
她先用镊子夹起棉球, 蘸了双氧水,轻轻往伤口边缘一沾,少年疼得整个人猛地绷紧,脚下意识地往回缩,“好疼……”
“忍着点,得先把泥冲干净,”梁吟秋声音很轻,手上动作却很稳。
双氧水碰到翻开的皮肉,立刻泛起细密的白沫,混着暗红的血水往下淌。
少年咬着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手死死抓着床沿。大爷看在眼里,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满心愧疚。
梁吟秋反复冲洗了三遍,伤口终于露出本来的颜色,足背外侧一道斜长的口子,深得几乎能看见皮下淡黄的筋膜。
她眉心微蹙,转身从药柜里拿出消炎药。
“药粉倒上去会很疼,忍一忍,”她说。
少年点点头,手握得更紧了。
梁吟秋看他模样,心里有些不忍,“放松点。”
少年嗯了一声,却还是没能松开半分。
“你叫什么名字?”梁吟秋问。
“崔嘉浩,”少年答。
她应了一声,将药粉均匀撒在创面上。
崔嘉浩疼得叫出声,“啊,好疼,好疼……”
帘外的病人听见,都替他捏了把汗。
梁吟秋一边处理,一边和他聊着天,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你有哥哥姐姐吗?”
“有个妹妹。”
药粉撒好后,她又起身去拿麻药和缝合工具。
等她端着托盘回来,崔嘉浩一瞧见那些针线镊子,声音颤着,“梁大夫,这……疼不疼?”
“局部麻醉后,缝合就不疼,”梁吟秋说。
一旁的大爷听到松了口气,“那就好,看他疼成那样,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他瞅着孙子脸色白得吓人,真怕他疼晕过去。
梁吟秋准备好后,先给他脚面打了麻药。
随后她拿出弯针和丝线,仔细消毒,准备开始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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