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等了十来分钟,一位年轻姑娘从里侧诊桌旁起身,朝他们走过来。
她站定,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开口问,“你们找我?”
赵宁立刻站起来。
赵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该怎么措辞。
赵康康嘴快,已经一股脑说了出来,“就是请你给我们村那个傻子看病!她被人搞大了肚子,身上都烂了,没人管她!我姐看她可怜,就想着找大夫给她看看。”
听到他一口一个傻子,赵宁眉头一皱,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康康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说的也没问题嘛……”
梁吟秋听得眉心微蹙,目光在姐弟俩之间转了一圈,两人穿着普通,姑娘衣服上还有补丁。
赵宁见她皱眉,连忙上前一步,“不好意思梁大夫,我弟说话直接。但那个姑娘确实很可怜,我们那边的大夫都不肯给她看,我们也是听人说梁庄村的大夫心善、医术也好,这才找过来的。要是……要是你不方便去,也没关系的,我们再找别的大夫问问。”
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也跟着垂了垂。
赵康康难得安静下来,站在姐姐身旁。
梁吟秋看着他们,没有犹豫,点了下头,“方便去。”
话音一落,姐弟俩脸上的紧绷瞬间松了下来,几乎是同时露出了笑容。
梁吟秋没急着动,又问了一句,“你们刚刚说,她怀孕了,身上烂了?”
赵宁连忙点头,认真地描述起来,“对,我看她手上、脸上都有,就跟摔伤了破皮似的,有的地方还渗水,看着……挺吓人的。我们也不懂是什么病,反正村里人都躲着她走。”
梁吟秋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心里大致有了数。她没有再多问,只干脆地说,“我去拿药箱,一会儿跟你们去。”
姐弟俩赶忙点头,连声应着“好好好”。
梁吟秋转身往诊台走去。
等她走远了些,赵康康凑到姐姐身边,压着嗓子小声嘀咕,“姐,你说……她去了,不会也跟之前那人一样,看一眼就走人吧?”
他们第一次请来的那个大夫,人倒是去了,可站在那姑娘门口往里瞅了一眼,连门都没进,转头就走了,丢下一句“这我治不了”。
其实就是嫌弃人傻屋里脏,身上还烂,怕被感染了。
之后他们又试着找其他的大夫,可只要一听情况,对方就连来都不肯来了。
赵宁沉默了一下,片刻后才轻声开口,“没事,人家愿意去已经很不错了,要是真看不了……那就是她的命。”
赵康康扁了扁嘴,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说,“行吧。反正全村人都躲得远远的,就你老想着帮她。”
赵宁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这时脚步声响起,梁吟秋提着药箱走了出来,箱子不大,但看着沉甸甸的。
她走到两人面前,将药箱换了个手提着,语气轻快,“我们走吧。”
两人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院子里晒着太阳的病人看见梁吟秋提着药箱出来,有人扬声问道,“梁大夫,出诊去啊?”
梁吟秋朝众人笑着点了下头,脚下没停,径直走向墙角去推自己的自行车。
她把药箱稳稳挂在车把上,又紧了紧绑带,这才跨上车,脚下一蹬,骑到已经到了门口的姐弟俩身边。
“走吧,你们带路。”
三人顺着村道骑出了梁庄村。
“你们是哪个村的?”
梁吟秋问。
赵宁侧过头回话,“赵庄村的,过了前面那座桥,再往前走一个村就到了。”
梁吟秋点了下头,又问道,“那姑娘怀孕几个月了,你们知不知道?”
赵康康在后座,抢着答,“不知道,反正看着肚子挺大。”
赵宁嘴唇动了动。
梁吟秋偏头听赵康康说完话后,扭头看向前方时,正好看到赵宁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她并没有说什么。
她不由得有些奇怪。
总觉得这个赵宁瞒着什么似的。
梁庄村到赵庄村不算近,骑了将近一个小时,梁吟秋后背已经微微沁出汗来。
今天日头好,路过的村,都会有人坐在路口边晒暖闲聊。
到了他们村里,村里的人看见赵康康姐弟俩骑着车带着个生人回来,有人便开了腔,“康康啊,又跟你姐去给那傻子找大夫了?”
村里人对这事早已见怪不怪,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赵康康只“嗯”了一声,没有多搭话。
三人继续往前骑,身后传来妇人们絮絮叨叨的声音,“那傻子肚子都那么大了,该不会快生了吧?”
“八成是,看着月份可不小了……”
话音飘过来,梁吟秋听见了,赵宁姐弟俩也听见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接话,沉默地蹬着车,拐过一道弯,又穿过一条窄巷。
赵宁抬手往前一指,“到了,就前面那间。”
梁吟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间孤零零的土房子立在巷子尽头,就一间屋,没有院墙,门口堆着些杂乱的枯柴和碎瓦片,屋前的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像是许久没人打理过。
赵康康从后座上跳下来,下意识捂住了鼻子,眉头皱成一团。
赵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转头对梁吟秋道,“梁大夫,里头可能……有点脏乱。”
梁吟秋把自行车支好,语气平静如常,“没事,进去吧。”
赵宁点点头,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咚、咚”,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了片刻,屋里没有应答,赵宁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依旧无声。
她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一股潮湿混杂着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闷在屋里许久的浊气往外涌,赵康康忍不住退了一步,连赵宁的眉头都紧了一下。
梁吟秋却只是略微屏息,神色不变,抬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光亮,浮尘在光束里缓慢飘动。梁吟秋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才看清靠墙的那张床上,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穿着一件灰色破烂的袄子,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后背紧抵着墙壁,两条胳膊抱住曲起的膝盖,大大的肚子突兀地顶在前面。
她的脸上、手背上、脚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溃烂,像是摔伤后结了痂又裂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有的地方还在微微渗着淡黄的液体。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的三个人,瞳孔里满是警惕。
浑身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赵宁站在门口,轻声喊了一句,“枣枣,别怕,是我。”
那姑娘的目光在赵宁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认出了她,但身体并没有放松。
她的目光又移到了梁吟秋身上,带着审视和不安。
梁吟秋没有急着靠近。她停在原地,缓缓卸下肩上的药箱,轻轻放在脚边,嗓音压得又轻又缓,“我叫梁吟秋,是个大夫。是赵宁让我来看看你的,可以吗?”
枣枣没有开口,只往墙角又缩了缩。
赵宁上前一步,柔声说,“枣枣别怕,梁大夫帮你看看肚肚里的宝宝。”
听到“宝宝”,枣枣的手缓缓抚上了肚子。
赵宁也不嫌脏,爬上床,轻轻握住她的手,“枣枣。”
枣枣望着她,目光有些茫然。
“我们到床边来,我拉着你的手,不会有人打你的。你昨天不是说了嘛,肚肚里的宝宝在动。我今天特地请了大夫来,让她看看宝宝为什么动。”
赵宁的话落下好一会儿,枣枣才终于动了。她一寸一寸,慢慢往床边挪。
等她挪到床边,梁吟秋刚上前一步,她猛地往后一缩。
赵宁回头看向梁吟秋,“梁大夫,怎么办,她好害怕。”
梁吟秋心下了然。
她轻声说,“枣枣,我帮你看看宝宝,别怕。”
枣枣依旧满眼警觉。
“啊!”
忽然,枣枣尖利地叫了一声,猛地抬头看向赵宁,满眼惊慌,“他……踢……踢……”
梁吟秋顺势柔声接道,“宝宝想让人给他看看呢。”
枣枣看向赵宁。赵宁点了点头。
她这才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蹭。
梁吟秋打开药箱,取出听诊器戴上。
枣枣盯着她耳上那副陌生的东西,又怯了。
梁吟秋放低声音,“这个可以给宝宝做检查哦,能查出宝宝为什么踢你,也能看看宝宝健不健康。”
“宝宝”是她的软肋,一听这话,她又挪了回来。
梁吟秋看着她,屏着呼吸,将听诊头轻轻贴上她隆起的肚皮。
听诊器刚一触及,梁吟秋的指尖便微微一顿。她垂着眼,仔细地移动听诊头,从左到右,从上往下,一圈一圈地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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