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人员推着平车迎上来,几人合力把王大婶抬了上去。推进诊室时,梁吟秋快步跟在旁边, 简洁利落地向医生交代了伤情和用药情况。


    诊室门“咔嗒”一声关上,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梁吟秋转头看向王大叔。


    他整个人佝偻着背,满脸沟壑般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又深了几分。


    “王大叔, ”梁吟秋放缓了声音, “不管待会儿结果怎么样,你得先顾好自己的身体。”


    王大叔用力搓了把脸。


    之后他抬起眼,“梁大夫……你说,她孩子能保得住吗?”


    梁吟秋沉默了一瞬,如实道,“王大婶年纪在那儿摆着, 这一摔……孩子保住的几率不大。”


    王大叔闻言, 紧绷的肩膀骤然塌了下去, 半晌他又松了一口气。


    梁吟秋想王大叔找她要打胎药的事,今天这一推, 怕原本就是奔着让孩子留不住的打算去的。


    她不再多留, 微微颔首, “王大叔,我就先走了。”


    王大叔点点头,声音沙哑, “梁大夫, 路上慢点, 我们就不送了。”


    梁吟秋应了一声,转身跟着周知南往外走。


    刚到大门口,一阵急促的轮子滚动声伴着慌乱的脚步从外面涌进来。


    医护人员推着一张推床冲进大厅, 床上蜷着一个男人,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汗珠密布,意识已经模糊。


    旁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眼睛红肿,死死抓着床沿。


    推床的护士急的不行,“怎么办,顾大夫不在,谁给他动手术。”


    “要不直接送县医院吧?”


    “送过去起码半个钟头,他现在已经休克了!”


    家属一听,整个人差点软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夫,求求你们……一定要救他啊!”


    小姑娘哭得嗓子都哑了,“救救我爸——”


    梁吟秋脚步一顿,几乎没犹豫,转身就奔了过去。


    她俯身探手,飞快摸了一把男人的额头和手脚,又按了按腹部,“浑身冷汗、四肢厥冷,这是急性阑尾炎继发感染性休克,不能再等了。”


    一旁的护士眉头拧着眉,厉声呵斥,“你一个小姑娘添什么乱!别在这儿瞎动!”


    梁吟秋抬眼,目光沉静而锐利,“病人拖不起,必须马上手术。我刚刚听你们说,能做这类手术的医生不在场,我是医生,这台手术我来做。”


    女护士脸色一沉,语气满是质疑,“你来做?开什么玩笑!出了问题你能负责吗?”


    梁吟秋直视着她,声音不高,“我能。”


    那两个字掷地有声,周围的嘈杂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愣了愣。


    周知南上前一步,语速平缓却笃定,“你们信她,她真是医生。我给她担保。”


    家属还在犹豫,医护人员更是寸步不让。


    梁吟秋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呼吸渐弱,面色灰败。她不再废话,直接推床往手术室方向走,“走,推进去。”


    医护人员愣在原地没动。


    梁吟秋猛地回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听不懂?人要是死了,你们谁担得起?不想他死,就按我说的来!”


    听到“死”字,家属更慌了。


    小姑娘猛地拽住母亲的手臂,哭喊着,“妈!爸都晕了!让她看吧。”


    女人嘴唇哆嗦着,眼泪簌簌往下掉,终于咬着牙点了头,“好……好,让她治!”


    医护人员虽满脸不信任,但眼下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得匆匆跟上。


    推床被推进手术室,大门“砰”地合拢,红灯亮起。


    周知南退到墙边,双手插兜,抬头盯着那盏灯。


    小姑娘挪到他身边,声音还在发抖,“哥哥……她真的是医生吗?真能治好我爸吗?”


    周知南低头看她,神色平和而坚定,“她医术很好,你放心。”


    小姑娘用力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手术室里,梁吟秋已经换好手术衣,口罩、手套一一到位。她抬眼望向无影灯,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抬起。


    她已经很久没做手术了。


    虽然只是阑尾炎手术,但此刻内心仍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


    她走到手术台旁。


    台上病人的呼吸已经浅得几乎听不见。


    梁吟秋伸手探了探颈动脉,搏动细弱而急促。她迅速扫了一眼器械台:手术刀、止血钳、组织剪、持针器、吸引器,还有几卷纱布和缝线,都是最基础的配置。


    “麻醉呢?”她头也不抬地问。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缩了缩脖子,“咱们这儿只有局麻药,普鲁卡因。”


    “够用,配好。利多卡因有没有?”


    “有。”


    “拿来,”梁吟秋一边说,一边用碘酒和酒精在病人右下腹快速消毒,铺上洞巾。


    针筒推进去时,病人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意识已经模糊,连哼都没哼一声。


    梁吟秋没有等太久,刀片划过皮肤的瞬间,她的手腕很稳,切口从脐下斜向髂前上棘,长约五公分。


    皮下脂肪不厚,腹外斜肌腱膜一刀切开,止血钳夹住出血点,护士递线结扎。


    打开腹膜时,一股浑浊的脓性渗液涌了出来。梁吟秋眉头一紧,“吸引器。”


    护士手忙脚乱地递过来,吸管伸进腹腔,黄绿色的脓液被抽走大半。梁吟秋用拉钩撑开切口,视野里,阑尾露出来一小截,肿得像根烂香肠,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脓苔,末端已经发黑坏疽。


    “坏疽性阑尾炎,穿孔了,”梁吟秋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告诉自己。


    她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阑尾根部,系膜水肿得厉害,一碰就渗血。她看了一眼旁边递器械的护士,“三号丝线。”


    护士递过来,手有些发抖。梁吟秋接过线,飞<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过系膜根部,打结、切断、再结扎,三下五除二把血供断了。脓苔下阑尾的轮廓清晰起来,她用组织钳夹住阑尾尖端,轻轻向上提,一边用纱布钝性分离周围粘连的网膜。


    粘得很紧。


    梁吟秋抿住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手却没有半点晃动。她一点一点地把阑尾从炎症粘连中剥离出来,像从一团乱麻里抽一根线头。


    终于,整条阑尾被完整提了出来,约莫七八公分长。


    “荷包缝合,”她伸出手。


    护士慌忙递上持针器和带线的圆针。


    梁吟秋在盲肠壁上缝了一圈荷包,打结一收,把阑尾残端妥妥当当埋了进去。


    接着她用生理盐水冲洗腹腔,把脓液吸干净,又检查了一遍周围脏器,确认没有其他损伤,才一层一层关上腹膜、腱膜、皮肤。


    最后一针缝完,她把持针器往器械盘里一放,抬眼看向心电监护。


    卫生院里没有监护仪,她只能伸手搭在病人颈侧,数了十五秒脉搏。


    十二次,十五秒,换算下来每分钟不到五十下,但比起术前已经稳了许多。


    “推点葡萄糖,加一支肾上腺素稀释液,慢慢推,”她取下口罩,声音终于松了一丝,“观察二十分钟,血压上来了就送病房。”


    手术室门推开的时候,灯还亮着。


    门外的小姑娘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她面前,仰着头,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吟秋看着她,“手术做完了,你爸没事,等他醒过来,你们就能见了。”


    小姑娘眼泪直流,用手擦了擦,激动开口,“谢谢大夫。”


    旁边的女人踉跄着走过来,抓住梁吟秋的手,“谢谢……谢谢大夫……”


    梁吟秋看着她们,“不客气,应该的。”


    “啪啪。”


    几声清脆的掌声响起,梁吟秋循声转头,正对上曲主任笑意盈盈走来的目光。


    “梁大夫,”曲主任率先开口。


    “曲主任,”梁吟秋点头致意。


    曲主任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我是真没想到,梁大夫竟有这般本事。”


    梁吟秋谦和地笑了笑,没有多言。


    曲主任顺势发出邀请,“走,去我办公室坐坐。”


    梁吟秋下意识看向周知南。


    周知南会意,轻声说道,“我在外面等你。”


    梁吟秋点了点头,便随曲主任去了办公室。


    落座后,曲主任亲自给她倒了杯水,“坐,别客气。”


    他接着说道,“梁大夫,你有这样的医术,只在村里开个诊所,实在有些可惜了。”


    梁吟秋淡淡回道,“都是治病救人,在哪里都一样。”


    曲主任没再多说,心里却已有了盘算。


    此前他只当她是看些头疼脑热的村医,没想到她在手术方面也是个能手。卫生院里多数是赤脚医生出身的乡村大夫,遇到复杂的病情常束手无策,只能往县医院转送。


    像她这样的人才,他自然是舍不得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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