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角落里忽然冒出一个粗嗓门,“凭什么啊!”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黑色袄子的男人站了出来,胡子拉碴,袖口黑得发亮,一看就是好些天没拾掇过。他梗着脖子嚷道,“我先来的,必须先给我看!我快难受死了!”


    语气又冲又躁,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梁吟秋抬眼看向他,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扯,“你有这么大劲嚷嚷,我看你病得也没多重。”


    “我怎么不严重!”男人生气道,“浑身疼,烧得脑袋都快炸了!你要是不先给我治,信不信我把你这诊所砸了!”


    梁吟秋没接话,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继续低头包药。


    旁边的人却坐不住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砸个试试?”


    黑袄男人被这话一激,脸上挂不住,扭头瞪过去,“试试就试试!”


    说着他抬脚就往长凳子上一踹。凳子上坐着老人和孩子,被这一下吓得直往后缩。年轻男人火气上来,抬腿就是一脚,狠狠的踹在他身上。


    黑袄男人踉跄两步,稳住身子后怒目圆睁,“你敢打我!”


    他撸起袖子就要扑上去,周围的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拦住了他,拉的拉、抱的抱,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梁吟秋一边不紧不慢地包着药,一边抬眼看了看这边,语气平淡地开口,“麻烦大家先把他请出去吧,别耽误其他人看病。”


    几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好嘞,梁大夫放心!”


    三下五除二,黑袄男人就被架了出去,往地上一搁。


    年轻男人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火气,“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你家就没老人没孩子?梁大夫那是为大家好,你倒好,上来就要砸人家诊所,亏不亏心。”


    黑袄男人缩在地上,嘴里嘟囔了两句,却再没敢大声。


    半下午的时候,梁学伟和谢正本终于回来了。


    梁吟秋听到动静,快步迎了出去,语气里带着急切,“爷爷,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梁学伟摆摆手,喘了口气才开口,“拿药的人太多了,排了半天的队,轮到我们的时候药已经没了。我们想着不能白跑一趟,就在那儿等着,等新一批药送过来。”


    梁吟秋点点头,赶紧上前把药箱子从三轮车上往下卸。谢正本也一声不响地跟着帮忙,一箱一箱往诊室里搬。


    药都搬进去后,梁吟秋拿了把剪刀蹲在地上拆箱子,把一盒盒药码出来,仔细检查了一下,便开始配药。


    梁学伟那边已经坐下来给病人看诊了,谢正本也没走,主动坐到一旁帮着包药。


    梁吟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过意不去,开口道,“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对了,你跟我爷爷在县里吃午饭了吧?”


    谢正本笑了笑,手上包药的动作没停,“吃了,爷爷买的烧饼。”


    梁吟秋“嗯”了一声,放心了些。


    谢正本却反过来问她,“你呢?吃了吗?”


    梁吟秋抬眼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还有好几个等着看诊的病人,她摇了摇头,“没呢,顾不上,等晚上再说吧。”


    谢正本皱了下眉,“那怎么行。”


    梁吟秋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语气轻描淡写,“还行,没觉得饿。”


    -


    晚上九点,诊室终于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病人拿着药走了,梁吟秋靠在院子里放着的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肩膀又酸又僵,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她刚闭眼歇了没一会儿,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一抬头,看到周知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正朝她笑。


    那一瞬间,梁吟秋心里莫名地喜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出几分意外,“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周知南走进来,说得直白,“过来看看你。”


    梁吟秋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油纸包上,隐约闻到了香气。


    周知南来的时候买了一只烧鸡。


    他想着,要是她已经关门睡了,就拿回去给周知梦吃;要是门还开着,就进来给她。好在这会儿,门是开的。


    他把烧鸡递过去。


    梁吟秋没推辞,伸手接过来,“谢谢,我真的快饿死了。”


    周知南看她着急拆油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别急,慢慢拆。”


    梁吟秋嘴上“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半点没慢。


    油纸一揭开,香气一下子扑了满脸。


    她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热乎乎的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空了一天的胃这才像活过来似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周知南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眼底带着点笑意。


    梁吟秋啃了几口,缓过劲来,把鸡腿往他面前递了递,“你也吃。”


    周知南摆摆手,“我吃过饭来的。”


    隔壁院子里,谢正本正端着刚煮好的鸡蛋汤从厨房出来,脚步刚迈过门槛,就听见墙那边传来梁吟秋的声音。


    “真的太好吃了。”


    紧接着是周知南的声音,“你多吃点,我发现你好像瘦了。”


    “有吗?”


    一墙之隔,清清楚楚。


    谢正本脚步一顿,端着碗站在夜色里,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


    谢奶奶拄着拐杖从堂屋里慢慢走出来,看见孙子立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便问了句,“你这是饿了?”


    谢正本回过神,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个笑,“对啊奶奶,我煮了鸡蛋汤,您要不要也喝点?”


    谢奶奶摆摆手,“我不喝,你喝吧,喝完早点睡。”


    谢正本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行的,奶奶。”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端午节快乐呀!


    第45章


    清晨, 天还没亮透,诊所的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响了。梁吟秋从被窝里惊醒,匆忙披上衣服, 穿上鞋跑去开门。


    大门一拉开,门口已经挤了好几个人,个个面带倦容, 神情焦急。


    “梁大夫, 你快给看看吧!”一个年轻人抢先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昨晚吃了你开的药,一点儿用都没有,今天还是烧得厉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熬不住了, 天不亮我就赶过来了。”


    梁吟秋眉头微蹙, 认出这是昨天下午来看诊的患者。她心里暗暗诧异, 按道理,那药即便不能完全退烧, 也不该毫无效果才对。


    还没等她答话, 旁边一位年轻姑娘也凑上来, 语气里满是焦,“梁大夫,我也是!吃了一剂, 烧一点没退, 反而觉得浑身更难受了。”


    “是啊, 我也是这样……”身后几个人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梁吟秋抬手压了压,语气温和却利落, “大家别急,先进来,我一个一个看。”


    众人应声,一起进来了,诊室里顿时拥挤起来。


    这时,梁学伟也穿好衣服来了,他走进诊室,看见满屋子病人,愣了一下,梁吟秋简短地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


    梁学伟听完,眉头紧锁,满脸不解,“这不对啊,前几批病人用的都是同样的药,阿司匹林一吃,烧很快就退了,怎么这批就不行了?”


    梁吟秋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也正纳闷呢。年轻人用的退烧药全是阿司匹林,配方、剂量都没变,前面几批反应都很好。”


    梁学伟凑过来,低声问,“那问题出在哪儿?很是奇怪。”


    梁吟秋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药瓶,倒出几粒放在掌心,凑到灯下仔细端详,颜色、质地、气味,都和往常无异。


    她又掰开一粒看了看断面,依然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药瓶放下,抬头望向门外,又有几位病人正匆匆赶来。


    “先别想这个了,烧不能拖,”梁吟秋语气果断,转身拉开药柜,开始重新配药。她这次换了方案,取出了乙酰氨基酚和布洛芬。


    她一边配,一边说,“乙酰氨基酚副作用小,适合给那几个小孩子用。布洛芬退烧效果更稳,就是存货不多,得省着点,留给老人和体质弱的,他们的免疫力比不上成年人,经不起折腾。”


    说这话时,她手里的动作不停,分药、包药,只是眉间那抹困惑,始终没有散去。


    等梁吟秋把药一包包分好,逐一交代完用法,又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冬日里,看着暖洋洋的。


    她没急着歇,转身回到桌前,把今天新记的病历本翻开,和昨天下午的记录并排放在一起,一页一页地对照起来。越看,她的眉头拧得越紧。


    今天来的这批病人,全是昨天下午那一拨年轻人。


    昨天上午爷爷去县里拿药,一直没回来,她便先给老人和孩子看了诊,用的都是手头存货。


    直到下午药才送到,她才给这批年轻人配了阿司匹林。而今天早晨赶来的,恰恰就是他们,一个不落,症状全无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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