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祈福天灯远不可见,或如一颗星子,遥遥融入夜空中时,她回头朝他看来,笑靥如花。
“表哥,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亲手为你制一盏天灯放飞,为你祈福!”
她盈盈地笑道:“你要念着我的好啊。”
……你要念着我的好啊……
凛冬深夜的寒风,挟着飞雪,似是一柄柄锋利的冰刃,割在萧珩的面上心上。急促的马蹄声中,一道又一道宫门,在静寂的雪夜轰隆隆地打开,萧珩追逐着天灯远去的方向,策马冲破重重风雪,一路追上皇宫后的九成山。
马蹄声飞踏着山间的积雪与枯枝,愈往深处走,山路越是雪深难行,连日可千里的汗血宝马,渐渐都为雪夜险道所阻,越走越慢。
却什么都阻挡不了萧珩,他心中像燃着一团火,又像是油尽灯枯前,那最后一点灯芯,在灼灼地燃烧。
萧珩翻身下马,自跋涉在凛冽的风雪中,他在茫茫的雪夜里,追着那光的方向,像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要追上那盏天灯,他要亲眼看到那灯上的名字,他一定要亲眼看到。
他曾经看到过的,少女在窗外廊下,一笔一笔地亲手写在灯上,他亲眼看到她写的是他的名字,他听到她亲口说,往后的每一年,她都要为他放一盏祈福的天灯。
她对他许下过许多承诺,她对他说过许多的永远。
她是喜欢他的,她不会变的,她不会变的。
深夜的风雪,将远去的祈福天灯,吹挂在远处崖边的松树枝桠上,灯内的松脂,像就要为寒雪所覆盖住,灯光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萧珩跋涉着积雪,一步步地朝最后的微光走去,每一步,都似乎有少女的嬉笑恼斥,在他耳边同往事回响。
一声又一声的“表哥”,一声又一声的“萧珩”,到最后,似漫天雪落寂静无声,她再也没什么话要对他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划去了她的名字,只是一双眼睛,沉默地湿润泛红,似是角落里的花,在常年的阴影遮蔽下,终于幽静地枯萎而死。
萧珩终于走到了崖边,走到了将要熄灭的天灯之前。他看到了灯纸上她的字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虽已因飞雪微微濡湿,但那四个小字,明明白白写的是慕延赫兰。
微光熄灭,纸灯被风雪吹飘向崖下的瞬间,萧珩的双目,似是亦被飞雪打湿。
似在这一瞬间,万箭穿心,又似是连心都已不存在,像是整颗心都被剜空了,被血淋淋地连根拔起,随坠向崖间的天灯,一同坠向幽漆的崖底,伸手不见五指。
这些时日以来,他心中狂热燃烧着的那捧火,在这一刻,像也被漫天的风雪扑灭,在一厢情愿、自欺欺人地燃烧了许多时日后,最终,他将他自己的心,烧成了一捧残灰。
而凛冬未尽,风雪未停,似是这一世,都不会停了。
似因祛寒药汤,有助眠的功效,也似因制作祈福天灯,令本就病中体弱的芍音,更加地身体疲惫,遂这一晚,芍音并未辗转难眠,在上榻后很快就昏沉睡去,并一夜无梦。
至翌日清晨醒来后,芍音以为自己,又要面对新一日的萧珩的纠缠,以为萧珩又要似昨日送她一室芍药那般,又做些什么事,又送她些什么,一厢情愿地非要弥补过去的她。
虽然还未见到萧珩,但只这么想一想,芍音就已感到十分心累了。
然而萧珩未来,之前几日,只要忙完朝事,就赶来见她的萧珩,今日却迟迟未至。
芍音在用了点早膳、又喝了碗药汤后,见到的人,是御前总管程安。
程总管在求见后,向她躬身行礼道:“老奴来传陛下的旨意,陛下说,若是县主想离宫,即刻即可离开,老奴将奉命送县主归家。”
因这话来得十分突然,芍音在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重获自由了。
昨日她从昏睡中醒来后,见萧珩言行似是过于异常的平静,就猜想萧珩是不是快要恢复正常了,但没想到,仅就过了一夜而已,这一刻,会来得这样快。
芍音也不深究萧珩忽然正常的缘由,深究也无用,就像她不理解萧珩为何忽然就对她一往情深、执念深重,萧珩忽然正常的因由,她大抵也难以理解。
就当是一场暴风雨吧,忽然到来,而又忽然逝去,就此永远逝去吧。
芍音终于能松口气,连忙起身谢恩,又对程总管客气地说道:“不必劳烦程总管,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但程总管十分坚持,说这是陛下的旨意,他必须遵命执行。
芍音也不想再起风波,在推辞了几句,仍推辞不掉后,最后也就只好说道:“那就有劳程总管了。”
程总管说了句“不敢”,在送她离开梅坞前,先命宫人收拾这些日子天子对她的赏赐,令通通装匣装箱,说要在护送她回家时,将这些御赐之物一同送回薛家。
对这些御赐之物,芍音自是半点都不想收,但在婉拒无果后,她也只得沉默接受了。
芍音这会儿只想尽快离宫回家,不想再生出任何的风波,耽误了她回家的事,并以防夜长梦多,就只能在此时对当朝天子的所有安排,全都恭敬地遵命服从。
默默等待宫人将一应赏赐都收拾装箱后,芍音终于可以出发回家。
在程总管的护送下,她先乘暖轿到了宫中的西华门,而后在西华门外下轿,被宫女扶进了归家的马车。
马车驶离皇宫越来越远后,芍音像是终于远离了一场混乱的梦境,终于从中醒了过来。
这场混乱梦境的主人,原是当朝天子萧珩,是萧珩忽然坠入一场狂乱的梦境,并非要将她薛芍音,也拖进他的这场梦里。
好在天子梦醒了,她也从而得到了解脱,只期盼往后这样的事,都不要再有了,期盼萧珩能一直一直正常下去。
锦绣铺陈、做工华丽的宫制马车外,御前总管程安,亲领一众侍卫宫人,护送永宁县主归家。
侍卫开道在前,永宁县主乘坐的马车后,则是一箱箱被抬着的御赐之物,一路浩浩荡荡的动静,引得路边围观者越来越多,世人对此议论纷纷,惊叹咋舌。
永宁县主不解圣上为何定要她带回赏赐,又为何定要御前总管亲自护送她回家,但程安心里却是明白得很。
程安知圣上这般吩咐,是在故意做给世人看,令世人不可看轻永宁县主,令所有对永宁县主心怀恶意之人,都得离永宁县主远远的,永远不可生出半点歪心思。
就像之前仅仅因为永宁县主不慎失足落水,圣上就惩罚了当日赏花宴上的所有妃嫔。
圣上在用种种举动告诉世人,圣意偏袒永宁县主,圣意爱重永宁县主。
莫说对永宁县主存心使坏,就连一句难听的话,一个不善的眼神,都不可施加于永宁县主。
若敢,如宜妃等人,就是下场。
连宜妃娘娘这等身份高贵之人,若对永宁县主态度不善,都得闭门思过,其余宵小见了,此生岂敢再欺辱永宁县主分毫。
圣上如今这般做,像是……在为从前还债。
程安这般想时,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
在从前,京中谁人不知,太子殿下不喜薛家小姐。
如果圣上如今不做些什么,世人都会以为圣上态度未变,以为圣上依然不喜甚至厌烦永宁县主。
若这般误解依然存在,永宁县主就有可能常受欺负。
哪怕是些与永宁县主并无旧怨的人,也可能会自作聪明地趋奉圣意,时不时地欺扰永宁县主。
所以圣上必须大张旗鼓地告诉世人,他的偏袒,他的爱重,不管永宁县主本人,愿不愿意接受。
只是,为何不早就如此,早在薛家小姐还一心扑在当朝太子身上的时候,何必当初,要那般对待永宁县主呢?
若圣上将如今的心意,取十分之一、甚至就百分之一,用在从前,永宁县主如今又岂会百般不从、非要回家呢……
圣上……又何必在昨夜只身赴雪、纵马追灯呢……
回想昨夜,程安在心中唏嘘之余,犹是能后怕得身上冷汗直冒。
当时圣上疯了般独自纵马出宫,一众人追赶不及。等后来终于寻到圣上去向,程安与禁军统领等人赶到宫后的九成山,众人在深夜里的风雪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上寻时,一个个的,心都要吓破了。
若是圣上有个好歹……只这么想一想,程安就在寒冷的冬夜里,急吓出了一身身的汗。
后来将近凌晨时,众人终于在九成山中寻到了圣上,但在望见圣上的那一刻,程安与众人不是松了口气,而是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莫说开口呼唤圣上,众人像连大气都不敢出。
圣上就站在断崖边,也不知在混沌的风雪与暗沉的天色中,能不能看清他离崖下深渊就只咫尺之距。
萧萧肃肃的凛风中,圣上仿佛是尊石雕木像,发上肩上都落满了白雪,圣上不言不动,也不知目光在看向何处,朔风呜咽,雪花无声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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