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瑜笑着应下来后,又问道:“明日府上有空吗?我想明日就去看看府中的梅花。”
芍音微怔了下,说道:“也许明日花还未开呢。”
见萧瑜像是又要红脸,芍音笑说道:“应这几日就会开的,等后园梅花开时,我令人送请柬给殿下,请殿下登门。”
萧瑜笑着答应,“好,我等着!”
就再笑着说了几句闲话后,与萧瑜在芳菲苑外分别。
芍音转身向芳菲苑内走去时,面上的淡淡笑意,也随即都消散在风中。一想到接下来要如何应对韦锦姝,还未开始,她就已经感到有些疲惫了。
宫苑中的梅花,比她家中后园里的,要开得早些。芍音在隐隐浮动的香气中,走进芳菲苑深处,见今日宴上,不止有韦锦姝与她这对主宾,还有宫中其他妃嫔,只是不见江凝烟。
韦锦姝像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说道:“我有派人去请淑妃姐姐,但淑妃姐姐说她今日身体不适、不能出门见风,就让侍女送了几壶好酒过来,让我们自己用宴游乐。”
说罢,韦锦姝就令侍女将她扶至宴中。
宴席设在芳菲苑的梅林之中,外有锦幄避风,地上又设有炭盆取暖,本来并不寒冷。
可是芍音置身其中时,却像四周皆有风霜刀剑相逼,因今日这场赏花宴,与宴妃嫔,心思似都不在美酒与梅花上,而总是在问她朔北旧事,并且提出的问题,大都有些尖刻。
这个问朔北人是不是从不沐浴,那个问朔北人是不是喜食生肉,你一言我一语的,将朔北问成了个完全的茹毛饮血之地。
曾在朔北待了五年的芍音,在这些人眼里,自然也就成了个不受教化、不懂礼数的塞外野人,要受她们高高在上的俯视与怜悯。
而宴会的主人宜妃韦静姝,并不阻止众妃嫔轻视鄙薄的追问,悠悠靠坐在上首宝座,边饮酒,边笑吟吟地看着。
本来芍音可以淡然应对,即使这些人的好奇询问背后,大都衔着对她的轻视嘲笑之意,直到她们问起赫兰。
芍音无法容忍任何人怀着恶意提起赫兰,也无法听到任何嘲笑中伤赫兰的话,就不再忍耐,在这些人要将矛头对准赫兰与她的婚姻时,立即起身,以身体不适为由,向韦锦姝告退。
她到底有个永宁县主的身份,又在明面上对韦锦姝礼数不差,韦锦姝但凡没有醉糊涂,便不可动粗将她强留。
但芍音没想到的是,韦锦姝在留她不成后,提出要亲自送她,且就直接走近前来,亲密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芍音自是很不习惯韦锦姝对她这般,想要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却是抽不出。
明面上,韦锦姝就只是在亲切地挽着她走路而已,但实际上,韦锦姝却是在紧紧钳制着她,迫她跟随她的步伐,一起离开。
当见韦锦姝在送她离开芳菲苑时,选择了一条经桥临水之路,芍音大抵就知韦锦姝是想做什么了。
芍音也不惊惶,只是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记得从前不懂事时,我曾在这里将娘娘推下水过,幸而那时附近有人及时将娘娘救了上来,不然我险些害了娘娘的性命。”
韦锦姝还以为薛芍音各种恶事做多了,早将这事给忘干净了,没想到她还记得。
也好,薛芍音既记得,也省得要她多费口舌,提醒薛芍音再记起来她对她做过什么。
韦锦姝在无扶拦的小桥上顿住脚步,似是大方地道:“过去的事,就不必多提了。”
“不,在这件事上,我一直欠娘娘一句抱歉。”
时隔多年,芍音终于为此事向韦锦姝表达了歉意,她也知韦锦姝今日是想对她做什么,淡笑着道:“娘娘,今日之后,你我之间的旧怨,是否可就一笔勾销了呢?”
韦锦姝心中打着的主意,自然是想在送薛芍音离开时,令薛芍音“不小心”跌入水中,一报当年之仇。
但她没想到,薛芍音还记得过去的事,没想到薛芍音竟然会开口向她道歉,没想到薛芍音……好像……好像知道她想做什么……
其时向午,无垠的水域泛着粼粼的波光,折射在薛芍音平静的眸中时,令她眸子明镜一般,似能看向人的心底。
韦锦姝不由心中动摇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恨意压过了所有,她将心一横,如计划般假装脚下一滑,尖叫一声,手没扶稳,就十分“不慎”地将薛芍音推向了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眼见薛芍音坠入水中,韦锦姝自然心中畅快至极,只觉多年来憋在心口的一股郁气,终于吐了出来。
而后,她神色立即转为紧张,就要假意高声呼救,却自己的声音还没发出来,就接连听到两声焦灼忧急的呼声。
“芍音!”
“芍音!”
是完全嗓音不同的两道男声,但……都似是耳熟。
韦锦姝惊怔地朝呼声方向看去,看见了楚王……还有陛下!
萧瑜平时十分孝顺母亲,但今日在寿安宫中陪母妃说话时,却有点心不在焉的,因他心中总是记挂着薛芍音。
在陪薛芍音进宫的一路上,他悄悄看了她无数回,却像是还没有看够,还是总在心中想念着她。
今日短暂的相会,如何能抵消过往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
遂萧瑜最终还是坐不住,就提早向母妃告退,来到芳菲苑附近,想悄悄再看一看薛芍音。
却才走进芳菲苑没多远,就遥遥看见薛芍音跌入了水中。
萧瑜唬得魂飞魄散,登时也看不到其他什么人,听不到其他什么声音,眼里就只一个薛芍音,连忙惊呼着奔近前去,想要尽快跳水救人。
却在奔至水边时,见有人先他一步、匆忙跳进了水中。
萧瑜微怔了下,因那人身上穿着玄朱色的龙袍,好像就是当朝陛下、他的皇兄。
这种时候,也来不及多想什么,萧瑜略怔了须臾,就赶紧也跳进水中,朝远处的薛芍音拼命游去。
坠入水中的瞬间,芍音只是觉得寒冷。
尽管时间接近正午,但冬日的阳光,无法穿透层层的冰冷,落水的瞬间,凛冽刺骨的寒意,似是无数细小的冰刃,刺透了她的衣裳,剐刺着她身上每一寸肌肤,并堵塞住她的口鼻,无形中像有极为沉重的力量,在拉着她下沉,要她永远地沉睡在孤独冰冷的水底。
就像是七岁那年,坠水的那一刻。
失足跌进水中之后,她平日所骄傲所仰赖的一切,都像变得毫无用处,都离她遥不可及。
她的拼命挣扎,只使得自己陷得更深,她好像就要死了,死亡对她来说,原本是极陌生极遥远的字眼,却在那一瞬间,死亡的阴影像要将她完全包围、完全吞噬。
在最为孤独最为绝望的时候,她的手被人拽住,她睁眼看到了一张男孩的面庞。
尽管被萧珩救回了人间,但对于水的畏惧,从此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她后来在家人的安排下,有尝试过学习游水,但一进水中、见水波晃荡,便忍不住浑身发抖,无法学会。
直到去往了朔北,在赫兰的帮助下,她才终于学会了游水。
眼前晃荡的粼粼水光中,浮现的再不是那张男孩的面庞,而是她的丈夫慕延赫兰。
他在水中向她伸出手去,用温暖含笑的目光,鼓励她大胆地往前游,无声地告诉她,他就在她身边,一直都会在她身边,她不用怕,永远都不用怕。
芍音在水中轻轻吐气,张开双臂,向着对岸游去。
若就直接从落水处游上岸,弄不好韦锦姝还要阻拦她上岸,与其在那儿拉拉扯扯,还是她自己从对岸上来算了。
却正往上游着时,突然听到有急促的水声离她越来越近,晃荡破碎的水光中,有人利箭般朝她飞快游了过来,一手将她揽抱在怀里,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她游出水面。
芍音还没反应过来眼下是何情况,就已被那人“救”上了岸,且紧搂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她双足还未沾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就已又被那人打横抱在怀中,不知要被他急匆匆地抱往何处。
“……陛……陛下……”
芍音惶急又茫然,只想请萧珩赶紧将她放下,可是浑身湿透的萧珩,就这般紧抱着她一路急走,直接将她抱进了此处最近的建筑——临水而建的倚春舫中。
进入倚春舫后,萧珩将她放在屏风后的小榻上,扯过一道厚实的大氅,就将她紧紧裹住。
他对她喃喃说着“不要怕”,却好像是他自己在害怕什么,不断有水珠从萧珩湿透的发间滚落脸颊,萧珩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像是险些触及某种极可怕的可能。
芍音弄不明白眼下状况,只知她自己应该离萧珩远远的。
不久前水中那情形,虽然她自己会游水、并不会溺死,但萧珩也算是在有心救她。
尽管她不知萧珩为何会忽然来此,又为何要出手救她,但事实如此,她应该在谢恩之后,再说告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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