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姐没有做错任何事,从头到尾她什么都不知情,她是无辜的。”


    说这些话时,他的脸上是浓浓的眷恋。


    仿佛在提起天底下最美好之人。


    卫昭隐没了谢明姝相关的细节,只说了傅林茂设计将幼薇捉到城外的事,还有他暗中帮乱党和朝臣进行传信,按理说,也是该被斩首的从犯。


    李承玦听完这些,对卫昭说:“你自己处理便是,不必问朕。”


    卫昭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可是,傅叶嘉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什么话?”


    “她说,一切主谋是她,她的弟弟毫不知情,是她不满被圣人惩治傅家,心怀恨意,她甘愿认下罪责,乞求放过傅林茂。”


    李承玦笔下一顿,抬起头来。


    “你怎么看?”


    卫昭低下头:“微臣……不知如何处置。”


    李承玦搁下笔,默默看了卫昭片刻。


    卫昭始终未曾抬头。


    李承玦叹息:“卫昭,你的心变软了。”


    卫昭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利刃刺中。


    李承玦又道:“是靖国公主改变了你吗?”


    卫昭茫茫然抬眼,紧接着眼眶一烫,喉咙哽住,竟有种说不出来的热意。


    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太熟悉,两个相爱的人都愿意为了彼此付出,而她恰好失去挚爱,太懂得不惜一切也要保全对方的感受……他一时竟无法下令,处死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他只能来求圣人裁决。


    可是他想说些什么,想否认自己被情意蒙蔽理智的情况,然而他张了张口,只道了一句:“微臣……”


    后面的辩解,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承玦道:“若你实在为难,便让他们自己选。”


    ……


    卫昭回到缇骑司暗牢,将二人放在一处,告诉他们圣人的决断。


    “我可以放一人离开,至于孰生孰死,便由你们自行商量。”


    卫昭转过身:“我去外面等你们。”


    “不必了。”


    傅林茂从后面叫住他。


    卫昭回头,傅林茂直挺挺站在牢中,向来嬉皮笑脸的人,此刻是说不出来的郑重与坚定。


    傅林茂看向一旁的傅叶嘉:“阿姐,是你选中了我,给了我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我本就是为你而活,现在舍了这条命,也没什么不能够。只是阿姐,没了阿茂,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冬日天冷,不要再吃冰食,你身子不好,会让你手脚发寒。你不会挑鱼刺,一定要除净再吃,否则卡在胸口,会划伤喉道。”


    说完,他重重看了傅叶嘉一眼,仿佛要将她重重印在心里。


    “阿姐,下辈子我还想,要你做我阿姐。”


    说完,傅林茂突然拔掉自己的发簪,以极其迅猛的力道刺穿他的喉咙。


    鲜血喷溅,他身子一软跪倒在地,整个人痛得不受控发抖。


    “阿茂!——”


    傅叶嘉双目猩红,猛地扑到傅林茂身上:“阿茂,谁准你死了,谁要你死了!”


    她抓起地上的傅林茂,抱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你现在死了,留我一人在世上,如何下辈子认我做阿姐?”


    傅叶嘉亦拔掉发簪,猛地刺中胸口,傅林茂尚未死绝,他突然爆发一股力气,扼住傅叶嘉的手腕,可是来不及,尖锐发簪已经没入胸口,她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阿姐!——”


    傅叶嘉面色惨白,却释然一笑,她伸手,捧住傅林茂的脸,鲜血从她洁白的齿缝间流出:“如此,我才能,成为你的阿姐啊……”


    ……


    缇骑司监牢里,两具自戕而死的尸身紧紧抱在一处,任侍卫如何分开,二人也如缠绕的藤蔓一般,彼此交.融,密不可分。


    那些侍卫分不开二人,便来向卫昭抱拳求助:“指挥使,怎么办?”


    卫昭面色复杂,看到这对抱死在一起的男女,不忍的同时,竟为他们感到幸福。


    他想起灵台山上,谢明姝倒在他怀里,腕上露出的那截红绳。她替他做了那样一件事,他到今日才知道。而她到死,都不知道他兜兜转转还是知晓了全部。


    临死之前能够知晓另一个人的全部心意,从而没有遗憾地从容赴死,甚至可以带着笑容离世,如何不令人感到幸福?


    他收回视线,声音也有些轻:“将他们葬在一处吧。”


    看守监牢的人很快将他们拖走。


    看着这两具交缠的尸身,他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愣了愣。


    他之所以说出让这二人自行决断,是否因为他早已预料,这二人会为了对方而自尽?


    倘若自己今日处决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在余生的某一刻陷入自责,或者被活下来的那一方记恨。


    可若把决定权交给他们自己,那么决定为彼此牺牲,便成了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不必因为任何一方而担上罪责。


    这一切,其实早在圣人的预料之中吗?


    还是因为,真正心变软的人,是圣人自己。


    -


    除夕那日,宫中设宴,一片灯火通明,君臣尽欢。


    大殿里燃了上百盏宫灯,映得案上的金盏银箸熠熠生辉。乐伎奏着喜庆的曲子,觥筹交错间,臣子们轮番上前敬酒,说着一些吉祥的祝词。


    李承玦为臣子进行了一些封赏,并为谢明姝追封了更高规格的荣誉,国公府如姜兰贞所愿,继续承袭国公之位。


    席间,不知姜兰贞是不是喝多了,她竟在宴席上对着一个跳舞的伶人扑上去,抓住她的手,眼泪向外涌:“姝儿,你不是不喜欢跳舞吗?我们不跳了,你不喜欢的事,阿母不会再强迫你做,你回来好不好,对阿母笑一笑……好不好?”


    谢国公面色难看,连忙上来把姜兰贞拉下去:“夫人,胡说什么,姝儿已经死了!”


    “什么姝儿死了,不可能!姝儿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


    姜兰贞在宴席上大哭大闹,谢国公自觉丢脸,向圣人告了假离开。


    席间有一瞬的安静,随即又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幼薇的目光追着那道空了的殿门看了很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想到谢明姝从前对她说过的话,隐约之中,她似乎明白了她为何会那样说。


    她出身高贵,人人羡艳,或许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她亦有自己的眼泪和艰辛。


    李承玦喝了点酒,他忽然靠近幼薇身边,带着淡淡酒气问她:“要不要跟我走?”


    幼薇回过神,轻声问:“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幼薇早就觉得这宫宴喧闹得令人喘不过气,听闻可以离席,当即点头。


    李承玦带她去偏殿换了一身缇骑司的侍卫装。她身量小,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腰带在腰上多绕了一圈才勉强系紧,李承玦笑着帮她拢了拢衣领,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上了一辆马车,在所有臣子享受宫宴的时刻,偷偷带她出宫。


    然而幼薇怎么也没想到,李承玦带她去的地方,会是皇陵。


    除夕夜,民间各处都在放烟花,远远的爆竹声隐约传来,倒衬得这里格外安静。


    陵前也挂了灯笼,光线柔和,不觉得阴森,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肃穆。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碑前蹲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纸。


    火光映着他的脸,棱角分明,在冬夜里却显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半跪下去,又往火盆里添了一张纸。


    幼薇轻声问:“怎么想到来这里?”


    李承玦没有立刻回答,火光跳了一下,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许多:“之前一直没寻到机会,今天除夕,想带你来见见我母后。”


    顿了顿,又说:“她不喜欢人多。就我们两个来,她最开心。”


    幼薇听他这样说,心霎时也软了下来,在他身边蹲下。


    只听他淡淡开口:“不知道你可曾听过一个传言——父皇的尸身不在皇陵,这里面葬的,是我母妃。”


    幼薇没有说话。她当然听过这个传言,还是在父亲口中。


    “是真的。”他说。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母妃待我至亲。而先帝,他不配躺在这里,更不配受后人的香火。烂人,就该待在烂泥里,不是吗?”


    风把他刚烧完的纸灰卷起来,几点火星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长眠地下的人,听到了他的话。


    幼薇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他的头顶。


    李承玦顿住,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蹲在一旁,静静望着他,轻轻抚摸他的发顶,目光温柔而怜爱。


    她笑了笑,收回手:“有时候真觉得你是小孩子,计较起来很天真。”


    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就像许多年前,燕妃还在世时,常常看他的那种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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