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不知何时飘落了细雪,一片一片落在脚下的石子上,下人为她引着灯,朝深处乐声阵阵的地方奔赴而去。


    及至宴客厅,里面的乐声恰好停止,引路的小厮掀开竹帘,向里面通报:“余老板来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幼薇还没来得及细想,竹帘已被人从里面一把撩开,观澜手里握着笛子,眼眸晶亮地看着深夜前来的人。


    她头上、肩上都落了一点细雪,穿了一件月白的薄袄,立在廊下那盏琉璃灯的光晕里。暖光映在她脸上,将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光,面若桃李,姝丽无双。


    观澜心中一动。


    然而背后那么多双眼睛望着,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片刻,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移开视线,顺便向旁边让了两步,作势将幼薇请进里面。


    幼薇点点头,随他向里面走,观澜看到她耳朵洁白小巧,喉咙微痒,忍不住凑近低语:“我猜你应是思念故乡了,这个商人也是天朝来的,也很想见你,我便马上命人请你来了。”


    又有些开心地补了一句:“何况你夫君也是做生意的,里面这位商人很有本事,说不定认识你夫君呢。”


    幼薇面露尴尬。这观澜怎么还惦记着这个事,这富商再有本事,还能认识李承玦不成?


    她胡乱地点点头:“谢谢你想着我。”


    观澜见她这副不自在的模样,心想果然是说谎心虚,不由一笑,不再多说,带着她向里面走。


    岛上冬天习惯用暖榻,榻上放长几,上面备好酒宴。除却观澜,还有观澜的父亲船主,以及船主的几个手下把酒坐陪,知道是近日岛上颇负盛名的余记点心铺老板,许多人朝这边望来,幼薇不太自在,只低头看着脚下。


    这时,只听前面的观澜笑着道:“李言兄,我把你的老乡找来了——”


    原本专心低头走路的幼薇闻言,脚下猛地顿住。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名字,瞬间抬起头,视线绕过观澜,看向那长几后随意而坐的身影。


    厅内角落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开着花苞的早梅,散发着一阵别致的冷香,混合着宴席间的酒气,有些令人晕眩。乐人调好了乐器,再次跪坐在中央,弹奏起异地他乡的曲调,节奏低缓顿挫。


    阵阵管弦声里,那身影就坐在宾客正中,他穿了一身描金黑袍,一条腿随意支着,手臂搭在膝头上,戴扳指的手握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一张邪异俊美的面容正直直向这边望来,那双眼睛隔着满座的乐声与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幼薇只觉心头一阵轰隆巨响,如雷声碾过。


    李言,李言。


    坐在席间的这个男人,不是李承玦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幼薇, 这不是你的同乡吗,你怎么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幼薇的席位被安排在观澜旁边,作为观澜的友人出席, 自从坐下后,仆从为她添了长几和碗筷,可她根本没心思吃饭, 也没心思欣赏乐曲, 只闷头盯着盘里的海鱼,装作自己吃得很忙的样子。


    然而明眼人一眼看出,她一直捏着筷子,一口没动。


    尽管如此,她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形质, 从头到脚, 从脚到头, 将她上上下下扫了个遍,那视线的存在感太强, 且就从宴席正中央传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又或者这世上,只有李承玦会有这样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仿佛无论她躲到哪里, 都躲不掉他的手掌。


    幼薇如坐针毡, 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碗里。


    偏偏这时, 观澜察觉到了李承玦的视线,出于好心,也是为了照拂宾客, 他主动承担起主家的责任,询问一直闷头的幼薇。


    “李言兄一直在看着你,很期待与你说话呢。”


    “……”


    幼薇红着脸,嘴巴张了又张,不知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


    她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谢明姝就好了。


    想到明姝姐姐死了,她的心里又浮现悲伤。


    这时,只听李承玦道:“余老板始终不愿抬头看我,是不愿意见到我吗?”


    “……”


    幼薇暗暗捏紧筷子,勉强抬了抬头,也不看李承玦:“抱歉,我不善言辞,只会做糕点,不知该对贵客说些什么。”


    船主打圆场道:“李公子见谅,这余老板还是个小姑娘,跟我们这些大男人坐在一块,不自在也是有的。”


    李承玦晃动酒杯,微微一笑:“我很喜欢余老板做的糕点,可否再预定一些,在下到店中自取。”


    幼薇忙道:“抱歉,我店里所剩的原料不多,只怕供不上李公子所要的。”


    “不急,全看余老板方便。”


    “……”


    幼薇实在无法忍受了,她站起身,向各位行了一礼,道:“抱歉,这几日染了风寒,身子有些不适,只怕不能继续坐陪,诸位,告辞。”


    船主道:“余老板身子不适,便回去休息罢,观澜,送一送余老板。”


    “是,父亲。”


    观澜连忙跟上幼薇的脚步,将她送到门口。


    他望着她的后脑,压低声音问询。


    “你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不太舒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观澜关切地追着她:“我感觉你见了李言兄好像不太开心,我是不是不该喊你来?”


    他这般诚恳直接,幼薇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她哑然一瞬,停下来道:“不是,和你没关系,只是这个李言,他……他生得很像我的仇人,我看到他便不舒服!”


    “啊?”


    相识以来,幼薇一直是软绵绵的,说话也温柔亲和,这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如此严重的话,仿佛是天底下最不愿见到的人一般,观澜被她“凶狠”的语气吓了一跳。


    紧接着又觉得新颖,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人也有些兴奋:“好,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了,我不会再让他见你。”


    “……”


    幼薇不知道该说他单纯,还是不知者不怪,她也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可是这不可能。


    她有些疲惫地道:“你也别跟他做生意了,我看他不像什么好人。”


    “嗯?那你倒是误会了,李言兄很好,他愿意收走我们这里的海产,又把天朝的东西以低廉的价格卖给我们,还愿意介绍工匠和教书先生过来,想和我们建立长期的往来关系呢。”


    幼薇没想到李承玦真是来“做生意”的,而且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利于这个岛的建设,甚至大大减少了这里生活的不便,观澜说她误会了他,的确,他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又或许李承玦的坏,都给了她一人。


    幼薇摸了摸鼻子,道:“好吧,人不可貌相,总之我先回去了,谢谢你想着我。”


    “我送你?”


    “不必了,你还要陪客人,我自己回去就是,我的伙计还在等我。”


    幼薇来不是一个人来,还有平安吉祥,可回去这两个人却不见了,幼薇现在想想他们今日的态度,怕是早就知道李承玦会来,所以才饭都不做了马上响应,这两人哪里是什么伙计,分明是李承玦安插的间谍,她怎么能忘。


    幼薇一个人走回去,临走之前,观澜给了她一把伞。


    回去的路上,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她手里又提着灯笼,倒也不算黑。天上落着雪,洋洋洒洒飘下来,却没有丝毫冷意,这里的天气真是不错,她却没有心思欣赏,满脑子都是今夜突然看到李承玦的震惊,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凭什么可以一声不吭抛下她,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如此可恶,如此可恨,如此……


    幼薇恨着恨着,眼眶不争气地热了。


    她飞速擦掉眼泪,尽管没有人会看得见,她还是不想为他掉眼泪,她恨死他了,做什么事都不顾她的意愿,为这种人哭根本不值得。


    泪流过的地方,风打过来,凉凉的,让她愈发对自己的委屈感到清晰。


    雪下得越来越大,走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幼薇收了伞,提着灯笼打开门锁,推门走进院中。


    才刚迈进门,便看到院中立着一道黑漆漆的身影。


    院中没有灯,只有一轮朦胧的月照亮小院,他站在一块青黑石板上,似是听见门响,他负手转身,枝逸斜出的罗汉松在他身后,黑金色的长袍被一根腰带束着,袖口宽大,衬得他肩宽削腰,高大挺拔,气势沉沉。


    月色落在他肩头,他肩头,鬓发落了一些薄雪,仿佛与这小院融为一体,又仿佛等了许久。


    幼薇瞳孔一颤,手中的灯笼和锁头铛啷掉在地上——李承玦?他不是在宴席中吗,怎么会在她家里?


    转念一想,李承玦这个人轻功了得,对她来说需要绕上一圈才能走回家的路,他直接翻过别人的院子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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