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也是在灵台山上,她的马车失事,几乎冲下悬崖。


    尽管那是李承玦对她马做的手脚,是人祸,可就像是天注定一般,或许她的命中,注定在此处会有这样一个大劫。


    她注定要在此处坠下去,也总会坠下去。


    而坠下去的原因,也注定因为李承玦。


    失重下坠的瞬间,两侧风景迅速倒退,耳畔是呼呼掠过的风声,灌入脖颈,吹凉身体。


    雨水不再是从上往下落,而是从下往上飞,一颗一颗,像倒流的泪。


    她紧紧抱住李承玦,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视死如归。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很快就要完结了qwq


    第90章


    庄修齐说到做到, 他说不在紫宸殿久留,果然很快便走了。


    他撑伞走入雨中的身影消失在玉阶下,殿门闭合, 徒留楚元胥一人坐在殿内听雨。


    他脱离地坐在椅子上,怔怔看着前方,殿内落针可闻, 他折扇不知何时掉在脚边, 他也没管。


    太子的后人还活着,甚至和他同朝为官这么久,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他记得,那是很有才学的后生,生得也极为出众,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来, 眉眼之间,的确是肖似太子妃的……


    他怨了庄修齐这么多年, 也恨了庄修齐这么多年, 到头来, 他牺牲了自己的孩子,将太子后人藏在府中,藏在天子眼皮底下长大, 默默谋划二十年, 助其上位。


    而自己呢?除了恨他, 自己又为太子做了什么?即便是想为太子平反,都未曾找到合适的时机一直搁置。


    现在,他这么多年的怨与恨, 到头来都成了一场笑话。


    他怎么配怨恨旁人,他根本没资格。


    而一直以来隐匿在背后的神秘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真正要夺位的,并非是那几位失踪的皇子之一,而是一直隐没身份的先太子后人。


    难怪先前民间总有质疑血脉正统的言论,难怪庄修齐突然提议要为圣人寻找豫州鼎,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为太子后人夺位造势,让百姓意识到,谁才是真正的真龙血脉。


    楚元胥出神地望着远处,殿内的空气潮湿而黏稠,四面八方将他桎梏在此,如同搅不开的蜜,又或是,陷入便无法挣脱的沼泽,无论怎么选,都会令他失足深陷。


    先太子血脉尚存,只有令太子血脉登上大统,才有彻底为先太子平反的机会,这是他毕生之憾,当年他更是为此辞官,远离庙堂,隐居西北,何况太子的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回报不完。


    可李承玦,又是他绝望之时,令他重新拾起光芒和抱负的希望。


    他在西北郁郁十几年,终日颓废消沉,心存死志,只想虚度光阴,了却残生,只能当个教书先生,才不算没了这身才学,顺便赚些束脩度日。


    没想到意外遇到李承玦。


    得知他真正身份后,楚元胥惊讶无比。


    他身上没有一点身在高位便漠视百姓的无情……也并非是旧制和既得利益的拥护者,他只看见了一种东西,足以毁灭一切,打破一切,建立全新规则和秩序的力量。


    这力量莫名令他燃起希望,在李承玦的邀请之下,他毅然决定出山辅佐,为其谋划夺位之路。


    左边是恩与情,右边是忠和义,楚元胥被两股力量反复拉扯,推挤,他陷在泥潭中,不知哪一边才是属于他的归岸。


    -


    深夜。


    雨终于停了,却根本不知何时停下的,檐下时不时滴落一滴雨水,嗒,嗒,一下一下,砸在白色玉阶上,成为宫殿外唯一的声音。


    楚元胥徐徐拉开殿门,潮湿粘腻的水汽扑面而来,如同厚重的网,四面八方将他笼住,宫中四处都上了灯,远处的琉璃瓦片被雨水洗刷,入目焕然一新,天上无云无月,一片乌色天幕,只怕这雨还有继续下的趋势,不知这次能停多久。


    多雨之秋。


    楚元胥收回眼,迈过门槛,守在外面的小黄门连忙俯首问候,楚元胥脸上透着浓浓的倦怠,小黄门瞧见了,心下讶然:平日里,右相大人总是神采奕奕,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出疲态与苍老来。


    楚元胥双手负后,缓缓仰头望天,宽大的官袍也遮不住他微驼的背,肩上的重担压得他直不起身,他静默观了一会儿夜色,半晌,突然有气无力地开口。


    “去……请左相大人入宫。”


    这么晚……是有什么事要事?


    小黄门不敢多加猜测,只低下头领命:“是。”


    连忙转身退下了。


    楚元胥吩咐完,没有急着进殿。


    他一直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的乌云飘动,没有星与月的夜晚,夜空只有暗淡的光,辨不清月的方向,连时间都变得模糊,不知这夜要持续多久,要等到多久才是天亮。


    庄修齐来时,一眼看到了廊下的楚元胥,他弓身负手,沉默望着夜空,显得心事重重。


    庄修齐不意外。楚元胥是个简单的人,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他像一匹有个性的马,全看谁能驯服。


    他徐徐走上玉阶,一直到楚元胥身旁站定。


    “来了。”楚元胥轻轻转头,眉目写满了疲惫。


    他一直在等他,就像白日里庄修齐等他那样。


    “右相深夜找我,所为何事?”


    楚元胥唇角扯了扯,转身,背影形销骨立。


    “进去说吧。”


    庄修齐合上殿门,还未转身,便听殿内楚元胥的声音低哑传入他的耳朵。


    “你白日说的事情……我想好了。”


    “哦?”


    庄修齐挑眉,他收回手,转身。


    他的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大殿内只有几处掌灯,光线算不上明亮,楚元胥站在暗影里望过来,不知何时,眼里爬上了红血丝。


    在对上这双眼的瞬间,庄修齐心想。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在一日之内,迅速苍老。


    -


    翌日早朝,天刚蒙蒙亮,朝臣着不同颜色的官袍,手持笏板,由丹陛两侧的台阶步入大殿。


    殿外由禁军层层把守,丹陛之上,余拓海气度沉凝,扶刀而立,不怒而威,这样的情景,正如寻常每一日早朝那般。


    三声净鞭响起,清脆的鞭声在大殿中回荡,百官噤声,垂首恭候。


    通常来说,这个时候,圣人往往会由于内侍跟着,从帘幕后走出来,然后坐上御座,聆听朝臣请安。


    然而今日等了许久,都没有任何脚步声,更没有任何圣人出现的迹象。


    殿中静谧片刻,不多时,开始有人悄悄抬眼。


    “怎么回事……”


    “陛下呢?”


    “圣人今日怎么迟了……”


    低语声在朝班中蔓延开来,疑虑陡升。


    这时,只听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正在合拢,门轴的沉闷响动,如同闷雷在大殿缓缓滚动。


    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迅速围绕垂拱殿,把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不断闭合的殿门外,余拓海仍然站在丹陛上,手依旧扶着刀柄,面容如铁铸一般,对一切骚动视若无睹。


    咣一声,殿门从外面紧紧关闭。


    众人心头一震,正不知所措时,只见一人单手负后,闲庭信步地从殿后走了出来。


    那道帘幕背后,是只有圣人和当值内侍才能使用的后殿通道,众人只见他穿着紫色官袍,手里没有笏板,只用三指呈托着一卷明黄绸缎裹着的诏书。


    正是庄修齐。


    他在御座前站定,转过身,面对满殿朝臣。


    “诸卿——”


    到了这个时候,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必定是发生了什么。


    圣人迟迟未现,禁军包围大殿,左相手持诏书而出,如此局面,怎么不令人怀疑。


    如此肃穆的氛围,几乎令人不敢深想,可又隐约能够嗅到,禁军异动,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一时间,大殿内所有人屏气凝神,抬头望着上方的庄修齐。


    待众人平定下来,他这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在穹顶的回荡下,显得格外清晰。


    “昨夜,陛下在城外行宫突发恶疾,已于昨夜子时驾崩。”


    殿里静了一瞬,不知是谁的笏板脱手掉在地上,紧接着嗡地炸开。


    朝臣中,已有不少都是李承玦提拔上来的人,这些臣子最不能接受这个消息,连声追问具体细节。


    庄修齐充耳不闻,展开手中诏书:“陛下临终留下遗诏。其一,现查明昔年允璋太子谋逆一案实乃当年冤案,现恢复太子名誉,以国礼重新安葬;其二,朕膝下无子,现,允璋太子遗孤李循之,乃天命所归,朕传位于其,着左相、右相共同辅佐新君。”


    说完,他合上诏书,垂在身侧,举目扫视朝臣:“众卿可有疑义?”


    “我有——”


    朝臣中有一年轻的朝臣出列,正是被李承玦一手提拔上来的朝中新锐,他行了一礼,抬首,不卑不亢:“左相大人方才所言,下官有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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