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你去江南,不是为了替圣人寻找豫州鼎。”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想明白了,“不是圣人需要豫州鼎,真正需要的人,是你自己。你要用豫州鼎为你自己造势,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这一步。”
庄怀序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绵绵,我真希望你没那么聪明。”
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她控制不住。
她喉咙发紧,有些艰涩地开口。
“所以,你一定要杀了李承玦?”
庄怀序看着她脸上的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喜欢看到她哭,尤其她此刻的眼泪,并不是为他而落。
“自古以来,哪个皇位不流血?”他的声音有些冷,“难道李承玦的皇位来得就干净吗?他杀了多少人,你可知晓?若今日是李承玦要杀我,你也会这样质问他吗?”
可他这些话,却触到了幼薇曾经的记忆。
“当日秋狩,李承玦以你性命相挟,逼迫我和你分开,回到他身边。”幼薇哽咽,红着眼眶看着他,“他要杀你,而我,选择和你死在一起。”
庄怀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幼薇擦掉眼泪,眼里闪过一丝决然:“今日你要杀他,我也会和他死在一起。”
庄怀序目光冷下来,他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到幼薇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所以,你还是要回到他身边去?因为他杀的人比我少?因为你觉得他的皇位比我干净?”
幼薇猛地推开他。
她用了全部的力气,推得毫无征兆。庄怀序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推得退了半步。
幼薇红着眼睛看着他:“曾经我很折磨,我总是觉得有愧于你。在宫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庄怀序死了,而我却还活着,还做了皇后,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觉得自己对不起你,欠了你一条命。”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但现在,我已经不会了。”
庄怀序的瞳孔微微收缩。
说完话,幼薇长舒一口气,摇摇头。
“你早就知道我与李承玦相识,是不是?”
她上前一步,盯着庄怀序的眼睛:“从来就没有什么一见钟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你娶我只是我帮你们藏住你在京都的痕迹,所以你的名字也不是庄怀序,或许我应该唤你,李循之。”
不知何时,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仍然坚定看着他:“你告诉我,是不是?”
院子里很安静,李承稷看着这一幕,嘴边的冷笑也敛起来了,不知为何,他竟替这傻姑娘感到一丝可怜。
庸叔低着头,苍老的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一言不发。
窗子透出的烛火明亮,把庄怀序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就这么一个字,轻飘飘地,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听到这句回答,幼薇再没什么不知道的了。
“那就好。”她笑,“我不欠你什么了。”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可眼泪擦不完,旧的被抹去,新的又涌出来。
“李循之,我们现在两清了。我现在只求你一件事,放我走。”
“绵绵。”庄怀序低哑开口,“我承认,最开始接近你,的确是有心利用,但是——”
他上前一步,抬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幼薇偏过头躲开了。
“但是与你相处的每一日,我已不知不觉爱上你。”他低头望着她的脸,“你也爱我,不是吗?去江南的路上你我分开,我曾派人苦苦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你。你知道那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现在你就在我面前,绵绵,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幼薇看着他,像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假,她的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他的嘴角,从那道温和的眉峰到那双永远含笑的眼,一寸一寸地看过去,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她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打湿了她的手背。
“是我对不住你。”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听不真切,“请你忘了这一切吧。你要复仇,你要大业,我不懂这些,也不拦你。我知道我没有立场求你放过李承玦。我只求你,放过我。”
她放下手,露出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庄怀序。
“哪怕回到京都,被你的大军杀死,我也无怨无悔。”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庄怀序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他看着幼薇,那目光中柔情褪去,嘴角也一点一点敛起,他沉着脸看了她片刻,竟忽然笑了。
可这不是从前她熟悉的笑,他的笑意未达眼底,令幼薇心底升起无限寒意。
“留在我身边,就让你如此不情不愿?”
那种危险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下意识想跑。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或许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庄怀序点点头,朝着幼薇走来,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眼睛,像是淬了冰。
“既然如此。”他说,“我没必要心软了。”
他走到幼薇面前,突然抬手从她发髻间拔下一根簪子。
庄怀序的动作很轻,轻到幼薇几乎没有感觉到头发被扯动,当她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的时候,簪子已经到了他的手中。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庄怀序将簪子递到庸叔面前:“传信给李承玦,告诉他,三日后正午,灵台山顶,若想救余幼薇,便一人上来,多带一兵一卒,便给他的皇后收尸。”
“不要——”
幼薇终于反应过来,她冲过去,抓住庄怀序的手臂,想要抢回那根簪子。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簪子的尾端,庸叔已经将它收入袖中,退后一步,对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的暗影里,快得像一滴水融入夜色。
幼薇的手还抓着庄怀序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转过头,看着庄怀序。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仍然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极度的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深不见底,像结冰的湖面,所有汹涌的暗流都在冰层之下。
庄怀序的语调又恢复了温柔,“我要你亲眼看着,李承玦如何死在你面前。”
-
值夜的禁军正在换防,打着哈欠的侍卫忽然听见一声尖啸,那是箭矢破空的锐响。
他下意识偏头,一支白羽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深深地钉进了殿前的朱漆大柱里,箭尾的翎羽犹在颤动。
侍卫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有刺客——!”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围的禁军瞬间拔刀,呼啦啦围过来。
可箭射来的方向空无一人,只有宫墙外头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领头的中年侍卫顺着箭尾看过去,发现箭杆上绑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承玦亲启。
消息一层层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这封信就送到了御前。
值夜的内侍总管急匆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宫门侍卫在殿前截获一支箭,箭上附有书信一封。”他双手将信举过头顶,“老奴不敢擅动,请陛下过目。”
他伸手拿起信,指尖触到信封里裹着的硬物时,动作微微一滞,他意识到什么,猛地撕开火漆。
一支簪子滑出来,落在他掌心,上面还有幼薇常用的桂花香味。
他猛地攥紧了簪子,簪尾的凤头硌进掌心,微微发疼,可他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力道大到指节发白,他连忙展开那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他扫过去,飞速看完。
哗啦一声,李承玦猛地将纸攥成一团,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捏信的手骨节咯吱作响,额上青筋暴起。
“出去。”他说。
殿内所有侍奉的宫婢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内侍顺手带上了殿门,沉重的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殿内只剩下李承玦一个人,宫灯明亮,投在李承玦身上,更衬他身影寥落,形单影只。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展开,又看了两遍。
他坐下来,把那支簪子放在信纸旁边,用手掌盖住了它,掌心下的金簪冰凉而坚硬,可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暴起。他闭上眼睛。
“来人。”他扬声说。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于内侍探进半个身子。
“传卫昭来。立刻。”
卫昭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有眼底的青黑暴露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奔波。
谢明姝也失踪了,他找了她很久,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陛下。”卫昭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李承玦没有寒暄,他直接把信递给了卫昭,然后继续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那支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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