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姝从未用这样陌生而冰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何况又是如此,如此的话语,幼薇心中难受,眼圈一点点变热。


    为什么,她的明姝姐姐,要用这样的口吻说她?


    “我……”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明姝姐姐可不可以不要误会,可是谢明姝接下来的话,却是如同晴天霹雳——


    “你和圣人早就相识,为何对我只字不提?”谢明姝一步步逼近,她盯着她,声音越来越冷,“你和圣人明明有旧,却还眼睁睁在一旁看我费力争取皇后之位,很有趣,对吗?看我像个跳梁小丑,你心中很得意,是不是?”


    幼薇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浑身僵硬。


    明明是盛夏正午,她却浑身冷得如坠冰窖。


    “姐姐,你……你何时知道的?”


    谢明姝看着她,忽然笑了。


    “曾经,傅叶嘉追求庄怀序,相看一次不死心,后续又央求我,要我想办法再见他一面。”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


    “那次,我将地点定在了摘星楼。我哥哥把庄怀序请来,在隔壁喝茶听曲、闲谈。我和傅叶嘉便在一竹帘之隔的后面听着。”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缓缓叙述,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摘星楼对面,刚好有一家苏记从食。我对傅叶嘉谈不上喜欢,也懒得跟她多说什么。更何况,她满心都扑在竹帘后面的庄怀序身上,根本没心思跟我说话。我闲着无聊,就向窗外看。”


    谢明姝的目光移向幼薇,眼神幽深。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很英俊。他从苏记从食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零嘴,走向一辆马车。马车走的时候,车帘被风吹起来,我刚好看到马车里坐着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是你,余幼薇。还有你身边那个陌生男人。”


    殿内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沉水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拉出一道难以逾越的模糊界限。


    她们二人,终究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幼薇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击,一下一下,仿佛有人擂鼓。


    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谢明姝要对她说什么。


    ——“后来,你跟我提起李言。你说你心里有个人,说他只是个普通侍卫,配不上你父亲的门第。我当时没太在意,只当那当真是一个普通侍卫——”


    谢明姝走近了一步,裙角摆动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直到后来,我无意中见到了储君。”


    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幼薇。


    “那张脸,正是那日从苏记从食铺出来的男人。”


    心里头轰隆一声——果不其然,她所想的那些,果然被她验证。


    她很早就知道了!


    “我当时觉得,余幼薇,你真是好深的城府,居然如此工于心计。你一早就知道十五皇子将来会登上大宝,提前和龙储培养感情,为的是有朝一日飞上枝头。以至后来,我诸多试探,想看看你究竟藏了多少心思。”


    谢明姝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你全无心计,满眼天真。我总是在想,是我错看了你,还是我想得太多了。”


    她停顿了很久,讽刺地勾起嘴角。


    “直到封后那日,余幼薇,我终于知道,在你眼中,我谢明姝究竟有多可笑,居然被你这样,一个傻子似的人,耍的团团转——”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幼薇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时候,她不知道李言的真实身份,不过是一个她偷偷喜欢着的、身份低微的男子。她甚至不敢告诉父亲,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少女的秘密心事,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只对谢明姝一人分享过。


    可没想到,谢明姝亲眼看到了。


    在那辆马车里,她坐在李言身边,车帘被风吹起,不过短短一瞬,却被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难怪从前谢明姝对她的态度总是忽冷忽热,时而亲近,时而疏离。她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又或者是自己做了什么惹她不快的事情。


    原来在她还把谢明姝当作好朋友的那些年里,在那些她以为两人亲密无间,推心置腹的日子里,谢明姝已经将她视作了竞争对手。


    甚至是敌人,并且,以最深的恶意将她揣测着。


    幼薇的胸口闷得发疼,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喘不上气,又吐不出来。


    可很快,另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一凛。


    不对,她漏掉了一个细节。


    那日摘星楼,是傅叶嘉想看庄怀序,也就是说,摘星楼中也有庄怀序在。


    在谢明姝看到她和李言在一个马车里的时候,庄怀序呢?


    他看到自己了吗?


    他……看到李言了吗?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倏地蹿上脑海——


    庄怀序,会不会早就知道了她和李承玦的关系?


    会不会在更早之前,在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宫宴那晚,他突然求娶自己,她一直想不通是为什么,倘若是因为这层关系呢?


    不,不对——


    幼薇在心里拼命摇头,一定是她想多了!这其中能有什么关联呢?


    庄怀序求娶自己,和自己与李承玦的关系有什么关联?又能给他带来什么益处?除非说,难道是那时他对自己一见钟情?可是更奇怪了,她明明一直在马车上……


    更何况,庄怀序要陪谢明姝的二哥品茗闲谈,哪有时间去注意窗外的从食铺子里走出来什么人?


    可万一呢?万一他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万一他恰好看见了?


    为什么他从未问过自己?


    那些他们相处的时日里,他待她温柔体贴,从未流露出任何怀疑或试探。他说喜欢她,说要娶她,说要对她好。如果他知道她和李承玦的过去,他怎么能做到只字不提?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


    幼薇的心砰砰直跳,太阳穴一胀一胀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让她无法冷静思考。


    她迟迟没有说话。


    谢明姝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渐渐变成了不耐。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突然走近一步,“余幼薇,为什么不继续狡辩?”


    幼薇从种种猜测中回过神来,对上谢明姝那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睛。


    “我承认,我是隐瞒了你,可是我没想到,你是这样想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渐渐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们相识那么久,只是这样的一件事,在你心里,我便成了十恶不赦之人。隐瞒你是我不对,可是这是我的私事,我自认为可以选择不说,而和你相处的每个时候,我对你都是真心相待——”


    “够了。”


    谢明姝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幼薇。


    “别再说这些令人作呕的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偏头:“如今你为皇后,我不过是个可笑的义妹。什么天生凤命……我成了天下人的笑柄,现在你满意了吗?”


    幼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谢明姝没有回头。


    她迈步向殿外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裙裾翻飞,带动空气里沉水香的余韵,一缕缕散开。


    幼薇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穿过庭院,穿过宫门,最终融入了夏日的光晕里。


    她缓缓坐回榻上,膝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雪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到她膝上,用脑袋蹭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雪球,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一颗一颗,砸在雪白的猫毛上,很快便没了痕迹。


    她从没想过要伤害谢明姝,可无论如何,谢明姝还是因为她而受伤了。


    更令人难过的是,原来她以为的那些美好,纯粹,推心置腹的情谊,在别人眼中,不过是虚伪,是算计,是令人作呕的假好心。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殿内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宫人进来换过两次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明姝离了坤宁宫,并未直接出宫。


    她穿过长长的宫道,脚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场争吵从未发生。她的仪态依旧完美,脊背依旧挺直,嘴角甚至还能维持一丝淡淡的笑意。路过的宫人向她行礼,她微微颔首,从容得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团火烧得有多旺,多疼。


    她去了紫宸殿。


    她想见李承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见他,或许是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封自己一个可笑的公主,或许是想看看他面对自己时会不会有丝毫愧疚,又或许,她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这团火烧出来,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说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