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玦依旧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在日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像是不化的寒潭:“我说,岳丈大人很好,你不信我的话吗?”


    幼薇抿紧唇,没有再说话。


    她当然不信。


    她怎么可能信。


    她和李承玦之间,还有信任可言吗?


    幼薇觉得自己面部的肌肉已经僵硬了,父亲就在里面,隔着一个院子而已,近在咫尺让她更加急迫,可是她能感觉到李承玦话语中的危险,平静之下暗藏的恼怒。


    想了想,幼薇干干地道:“臣妾,自然是相信陛下的,还没问过陛下,今日怎会突然来到父亲府上?”


    李承玦将她一点点拉回身前,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向外走:“没什么,就是有些话想对岳丈说,如今说完了,我也能够放心了。”


    幼薇仰头看他:“是吗?那陛下说了什么?”


    李承玦斜睨垂目,嗓音温和:“一家人,还能说什么?不过是闲话家常,相互慰问,绵绵觉得我会说什么?”


    闲话家常,所以要带着禁军包围一座府邸?


    眼看着被李承玦带出府门,幼薇实在忍不住,再也无法跟他虚以委蛇下去。


    她猛地挣开他的手臂,向后退了两步,站在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抬头望着他。她伪装的温柔彻底褪去,目光变得清晰而冷硬,像一块被擦去尘埃的石头,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纹理。


    “我要去看我父亲。”她说。


    然后,她提起裙摆,转身跑进了院中。


    槐树的影子在脚下飞速后退,正堂的廊柱一一掠过,她跑过青石铺就的甬道,穿过花木扶疏的院落,一路向后宅奔去。


    于内侍全程垂手随侍,此刻见幼薇跑走,他不由满脸焦急。


    “陛下,您为何不告诉娘娘?”


    李承玦望着幼薇消失的方向,不知为何,又想起秋狩那日她义无反顾跑向庄怀序的背影,他发现,自从他决心斩断与她的情缘,她再也没有像从前那般选择过他,她总是跑向别人。


    是否因为她的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想到这,李承玦的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肋间一缩一缩的抽痛,他抬手撑在影壁的浮雕上,肺部如结了蜘蛛网般令他的呼吸模糊而不畅,他费力咳了咳,喉间竟泛起血腥气,他勉力咽下那抹腥甜,尽管早有准备,可想到自己做尽一切,仍然要被余幼薇怀疑猜忌,他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掏出帕子拭了拭唇角,望着远处,声音冰冷:“朕的话,她会信吗?”


    说完,他扔掉帕子,出了余府登上御驾。


    整条街都被清过了,只有圣人的御驾在外。


    幼薇一路跑进后宅,问了下人,得知父亲在书房,便直奔书房而去。门都顾不上敲,她推开门,喘着气站在门槛上。


    书房里,北窗大敞着。


    窗外是一片花团锦簇、绿意盎然的园景,春风拂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几盘御赐之物,另有一套朝服、官靴、官帽、佩刀,叠放在一旁,像是刚刚被人搁在那里不久。


    父亲穿着墨蓝色的便服,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风景,不知在想什么。


    望见父亲好好的站在这,幼薇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又或者说,她到了现在才敢正常呼吸。


    她扶着门板走进书房,轻轻唤道:“父亲。”


    听见这声音,余拓海身子一震,转回头,不可置信地张开嘴。


    “绵绵?你不是在宫里吗?你怎会……”


    他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按住幼薇的肩膀,上上下下看着幼薇的脸。


    “你怎么出宫了?圣人可有伤害你,为难你?”


    面对父亲的眼神,幼薇心里一酸,父亲所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她摇摇头,控制自己的语气,故作轻松:“没有,什么都不曾有,我过得很好。听说陛下来府上找你,他找你做什么?我担心……”后面的话没有说,父女二人都明白。


    余拓海眉目一暗,他放下手,摇摇头,道:“他若当真做些什么,倒罢。他是来登门道歉的。”


    “……什么?”


    像是被一道细小的雷击中,幼薇轻轻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余拓海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苍老,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他说,昨日发生的一切,罪魁祸首皆在于他。他向为父道歉,当初不该利用你助他夺位,更不该利用你的感情。今日前来,除了为从前的事赔罪,也是出于一个帝王挽留能臣的心意。”


    幼薇怔怔地望着父亲,像是要确认这些话不是自己听错了。


    “然后呢?您怎么说?”


    “为父一再推辞。他便问——若抛开这些私情,他这帝王,当得可有不妥之处?是否不堪为天下之主?若是,他尊重为父辞官的意愿。若只是出于私情……他希望为父再三考虑。”


    余拓海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幼薇知道父亲没说的那些话。


    如今这批禁军都是余拓海一手提拔上来的,副指挥使不是他的人,也有自己的心腹,他不在,他手底下的兄弟谁来庇护?


    余拓海没说的是,李承玦还告诉他,幼薇当皇后已成定局,没有强力的娘家支持,今后她受了欺负谁来为她撑腰?


    李承玦是谈话的高手,他承认,辞官只是不想再为这样的人做臣子,可这只是出于私情,并非公事。何况他每句话都说到了软肋上,没有母家支持的皇后,在后宫无异于任人宰割,他抛得下一切,唯独舍不得绵绵。


    “殿前司那边,他已经帮为父告了病假,今日是以探病之由前来,只要为父答应,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连探病的借口都想好了,后路也铺好了。


    幼薇看着桌案那些赏赐,果然都是一些珍惜补品之类的,李承玦做事,一贯如此,滴水不漏。


    “爹爹,陛下说得对,李言或许不是什么好人,可他……的确是个好皇帝,父亲何必为我做此牺牲呢?”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却还是将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爹爹,我……我已经不介意了,我愿意嫁给他。”


    话说到最后,幼薇自己也说得心惊肉跳,她几乎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最关键的是,她说得毫无波澜。


    她知道这是谎言,可她现在说谎说得太熟练,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天真的余幼薇了。


    父亲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他动怒,无非也是觉得自己被李承玦欺负,强掳了去,可现在,她只能安抚父亲,辞官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为了自己,完全不值当,她不值得父亲如此牺牲,父亲辞官,难道就能改变这一切吗?她已经是李承玦的皇后了。


    从余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府门外的台阶下,御驾停在街中央,车窗的帘子被掀开,李承玦坐在车内,浅色的眼眸隔着那一道小小的窗格,淡淡地睨着她。


    幼薇咽了口口水,她知道,她又中了李承玦的计谋。


    他今日的一切举动,都不过是在试探自己对他的信任,或许她在宫中等他回来才是最好。


    可她不负所望,又将李承玦狠狠得罪了,此刻他应该正在生气。


    都到了这样的时刻,他居然还在猜疑,算计,幼薇捏了捏手指,她怎么早没看穿李承玦是这样满腹心计的人,她竟然觉得他是可怜纯善的好人……她根本斗不过他。


    明知道李承玦在生气,她也不想触他的霉头,想了想,还是不碍他的眼了,最好让他自己冷静一下。


    幼薇低下头,默默从御驾旁边路过,打算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想不到才刚走到车窗边,李承玦的声音冷不防从御驾里传来。


    ——“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怀揣着一丝忐忑, 幼薇在于内侍的搀扶下,一点一点上了李承玦的宽大御驾。


    四方车帘降下,将二人困在这奢华舒适的座驾之上, 幼薇嗅到李承玦身上的药香气,她扶着车壁,尽可能坐在离李承玦远一点的位置上。


    于内侍在外面高喝起驾, 很快, 车辕滚动,掉转方向,朝皇宫的方向辚辚驶去。


    幼薇心头沉沉,用手撑着座椅,头低着不敢往旁边看。


    一旁的李承玦存在感强得像山一样,纵使在病中, 也是压迫感极强, 他长发被金冠束起, 红黑相间的常服金丝流转,贵气逼人, 他坐在一边, 淡淡将她瞧着。


    什么都不说, 幼薇拿不准他什么意思,尤其他一直盯着她,把她看得头皮发麻。


    她鼓起勇气看回去, 一双眼睛大大的, 圆润漂亮, 望向李承玦,眨了眨:“陛下还没用早膳吧,我也没有, 等下回了宫,我们一起用膳吧。”


    李承玦没说话。


    幼薇道:“我出来得太急,光想着寻你,根本没心思用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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