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不爱你。”幼薇猛地提高声音,破釜沉舟地咬了咬牙,“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李承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孩。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他语调温软,似乎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不过,往后这样的气话就不要说了,我只当没听见。”


    “这不是气话!”幼薇挣扎着转过身,面对着他,水花溅起,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之所以逃离你,骗你,只是因为——我不爱你,李承玦。”


    他一动不动,她却看到他的瞳孔有细微地收缩。


    “你强迫我和你在一起,又能如何呢?你真的爱我吗?还是只是不能接受我和别人在一起,觉得别人抢了你的东西?”见他脸色不好,她连忙换了口吻,抓着他的肩膀,语气近乎恳求,“你觉得我背叛了你,我给你道歉,你恨庄怀序,他也已经死了,你在江南欺我,骗我,囚禁我在宅院里,这些还不能一笔勾销吗?从前种种算我们扯平,就让一切结束在江南,不好吗?”


    李承玦看着她,看了很久,水汽朦胧中,她眼里写满痛苦,哀求,逃离,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爱。


    她怎么可以不爱他?为什么不爱他?在她看不见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不是很幸福吗?


    “从前的事一笔勾销,那现在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你知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女人想当皇后?”他暗暗捏紧拳头,嘴角仍旧笑着,似乎根本没生气,“你父亲会得到重用,你的家族可以加官晋爵,我会给你无上尊荣,只娶你一人,试问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做到,谁能比朕更好?”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俊美却无比陌生的脸,心渐渐凉了下来。


    “李承玦。”她声音很轻,看着眼前漂浮的水汽,“你口中的爱,一直便是这样。”


    “你想利用我时,便将我视为棋子,你想抛弃我时,便能随手将我赐给旁人,你想找回我时,便能冒充我的丈夫,将我囚禁在江南,你想骗我回来,先利用谢明姝,现在又说赐予我荣华富贵——从始至终,你都是这样,将你的念头强加在所有人身上。”


    “而在你眼里,我不接受,便是不识好歹。”


    她迎着他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视线,将最后的话说出来:“李承玦,你不是爱我。你只是不能接受——怎么能有人,不爱你。”


    他高贵,他优越,他高高在上,所以自大到眼里只能看得见自己,看不见旁人。


    别人怎么配忤逆他呢?


    话音落下,浴桶里的热水似乎都瞬间凉了几分。


    李承玦错愕,随即变得极其愤怒,余幼薇的话简直荒谬无比,她在胡乱说什么?他如何不懂爱?他费尽心思,竭尽全力,将他们两个永远绑在一起,厚待她的家族,他哪里做得不够?想来想去,都是他对她太好,令她不知好歹罢了!


    他猛地从浴桶中站起身,带起大片水花,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和小腹滚落。他抓过一件里衣,胡乱披在身上,看也没再看浴桶中的幼薇一眼,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寝殿的门被他甩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偌大的内殿,瞬间只剩下幼薇一个人,浸泡在渐渐变凉的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皇后入中宫的第一夜, 帝王并未留宿,而是在紫宸殿处理政务,直至天明。


    这消息长了翅膀, 天不亮就飞遍了前朝后宫。


    前一日还是突如其来的封后大典,帝王强娶臣子孀妻,原本众人还当新帝是与这孀妇生了不伦之恋, 定是情深爱浓才会如此, 可谁能想到帝后大婚第一夜竟是分居,如此看来帝后感情并没有多深,难道迎娶此女是新帝在朝局上有什么考量?


    如此一来,又令人生出了全新的猜测。


    幼薇一个人被扔在水中,最后是宫女伺候她回的床,她红痕满身, 已是不堪入目, 宫女训练有素, 看到了也如同没看到一般,倒是削减了幼薇的一些羞耻心。


    幼薇最后是力竭昏睡过去, 天将亮时, 又被宫女唤醒。


    “娘娘, 时辰不早,该梳妆了。今日需前往慈宁宫,向柔太妃娘娘请安。”


    幼薇睁开眼, 望着帐顶陌生的龙凤纹样, 怔了好一会儿, 才缓缓坐起。


    身上的酸疼仍在,昨日被喂下的软筋散药力也未完全消退,手脚依旧有些虚软, 但比起昨日那全然无力的状态,已好了许多。


    她身上有些地方已经青了,腰上和腿上甚至留下了他的指印,宫女们服侍她穿衣时纷纷垂眼,对殿内一切暧昧视而不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份漠然奇异地减少了幼薇的难堪。


    穿衣完毕,她被宫女们扶到妆台前。


    热水净面,香膏润肤,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起,绾成端庄繁复的凌云髻,簪上符合皇后身份的珠钗步摇。


    衣裳是一套藕荷色素面宫装,外罩一件淡青色绣银线忍冬纹的广袖长衫,既显身份,又不过于艳丽刺眼。


    毕竟,她的前夫刚死不过半年。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大亮,幼薇被簇拥着走出慈宁宫宫正殿,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阵清浅的花香。


    刚走出宫门不远,拐过一道绘着彩画的宫墙,便见另一行人迎面而来。


    玄色常服,玉带束腰,正是李承玦。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一夜未眠。


    见到幼薇,他的脚步顿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显然二人昨夜的不欢而散他还记得。


    幼薇抿了抿唇,看到他,决定只当没看见,脚下步子不停。


    却没想到,在擦过他肩膀时,突然被他握住手腕。


    “去哪?”他嘴上问话,看的却是一旁的女官。


    那女官道:“回禀陛下,皇后要去向太妃请安。”


    “朕与你们同去。”


    他极其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想了想,抓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


    幼薇暗暗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他对她的抵抗置若罔闻,迈步向前走,幼薇被他拉着,被迫跟上他的步伐,倒不像二人前去请安,而是他胁迫她同去。


    她真是被他逼得没法,昨晚折腾半夜本就腰腿酸软,他还走得那么快,她咬了咬牙,低声怒道:“李承玦你慢点!我跟不上你!”


    听见她发火,李承玦不知为何弯了唇角,大概是她连发火都软糯可爱,奈何他不得。


    他听话地慢下脚步,将她的手臂揣在腰间。


    慈宁宫庭院开阔,花木扶疏,此时晨光熹微,更显静谧,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清雅的檀香气。


    二人刚在到殿外,便见柔太妃从一旁的佛堂方向缓步归来,她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手里还撵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


    见到阶下携手而来的帝后二人,柔太妃脚步微顿,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飞速掠过,又不可避免地扫到幼薇脖颈间的红痕。


    柔太妃不掩窃笑,笑完,脸上的慈爱之色也更深了些。


    “皇帝来了。”她的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瞧这脸色,又是一夜没歇好?政务再忙,也要顾惜身子,你刚大婚,还是要多陪陪妻子。” 说着,目光转向幼薇,笑容愈发亲切,朝她伸出手,“好孩子,许久不见。”


    幼薇上前几步,依礼下拜:“臣妾……拜见太妃娘娘。”


    “好孩子,快起来。”柔太妃扶起她,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真是个好模样,瞧着就让人心里舒服。你写的佛经我看过,字迹清秀端正,透着静气。做的糕点也好,心思巧。”


    她轻轻拍着幼薇的手背,话却是对着李承玦说的:“玄佩能得你为后,是他的福气。”


    李承玦站在一旁,微微躬身:“是,太妃。”


    柔太妃又转向幼薇,语重心长:“皇帝前朝事忙,千头万绪,难免有顾不到后宫的时候。你既为中宫,便要多多体谅,为他分忧,打理好这内廷,让他无后顾之忧。”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追忆之色:“我听玄佩提起过,你们自幼相识,有打小的情分。这世间缘分,兜兜转转,最是奇妙。如今能再续前缘,是老天爷的眷顾,要好好珍惜。”


    幼薇垂着眼,默默听着。


    她能感觉到柔太妃话语里的善意与接纳,可这话语里,又透露出一个她闻所未闻的故事——什么打小相识?再续前缘?这又是哪来的谎言?


    她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身侧的李承玦。


    他正微微低着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恭顺模样,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点晚辈在长辈面前的乖巧。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乖顺听话的晚辈,他是如此孝顺。


    幼薇心中一片冰凉。他装得太好了,柔太妃简直就像是当初的自己,觉得李承玦千好万好,可怜又温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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