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柔太妃处,听闻明姝在此办品酒小宴,倒是雅致。恰好内府新进了一批饮器,想到品酒之物也需讲究,便顺路送来,给你们添个趣。”


    他一挥手,身后内侍躬身捧上几个锦盒,一一打开。


    里面是成套的琉璃盏,剔透流光;夜光杯,温润生晕;白玉杯,皎洁无瑕。俱是珍品。


    内侍将这些杯盏小心分发给各位小姐,换上对应的酒液。


    琉璃盏中琥珀酒光潋滟,夜光杯里葡萄美酒泛着幽紫,白玉杯中梨花酿清澈晶莹,果然平添无数雅趣风致。


    顺路二字,更将圣人与谢明姝的亲近关系推置另一个高.潮。


    小姐们捧着珍贵非凡的杯盏,激动又小心翼翼,艳羡声此起彼伏。


    “圣人待谢姐姐真是体贴入微!”


    “连这等小事都记挂在心,亲自送来,实在令人钦羡。”


    “将来谢姐姐入主中宫,不知是何等恩爱光景……”


    李承玦在主位坐下,谢明姝亲自奉上茶,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尽是羞喜与荣光。


    “朕只是顺路看看,尝尝明姝的酒。”李承玦端起谢明姝递上的白玉杯,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下方,“你们不必拘束,继续便是。”


    宴会重新开始,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每个人都格外注意仪态,言笑也更加矜持,目光却总忍不住偷偷飘向上方。


    那位鹅黄衣衫的小姐似乎不甘心方才的话题被打断,或许也想在圣人面前表现一二,竟又转向幼薇,声音比之前更清脆了些:“余小姐,你方才说在江南一直居于山中?那岂不是错过了许多江南盛景与<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听闻太湖白鱼,莼菜羹极是鲜美,难道这些……都未曾尝过?”


    焦点再次突兀地落在幼薇身上,这一次,李承玦也在。


    感受到诸多视线投射过来,幼薇感到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僵硬地抬起头,好在李承玦没有看她,而是坐在上面漫不经心摆弄一只白玉杯。


    可她还是感到了一股压力。


    李承玦是为谢明姝而来,与自己无关,她如此告诫自己,可是他留给她的阴影实在太重,她真怕李承玦什么时候发起疯来,当场将二人的事公之于众,或者当众对她发难。


    想到这里,她硬着头皮,声音干巴地回应:“是……山中清苦,只有粗茶淡饭,未曾……未曾见识过那些。”


    “这样啊。”另一位小姐接口,语气惋惜,“那也太可惜了,江南那么多好玩好吃的,只能待在山中,那也太闷了。”


    谢明姝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幼薇放在案几上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幼薇却本能地想缩回。


    “我瞧着倒未必是可惜。”谢明姝笑意盈盈,打量着幼薇的侧脸,“难怪都说江南水土养人。绵绵在江南待了这些时日,虽是粗茶淡饭,可你们瞧,这气色倒比从前更莹润了些,眉目也愈发精致了。可见这江南的风水,是真养人。”


    她一句话引得所有人都望来,幼薇连忙抽回手,垂眼道:“谢姐姐说笑了。江南再好,于我不过是困居之地,何谈滋养?倒是回京这几日,在家中睡得安稳,吃得顺心,父亲关怀备至,这才觉得舒坦了些。真要论起来——”


    她勉强笑了笑,举起手中那只李承玦刚赐下的琉璃盏:“还是回京好,一回来就能尝到明姝姐姐这般好的酒,在江南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试图将话题引回酒宴本身。


    上方,李承玦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白玉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明姝若是对江南如此感兴趣,”他看向谢明姝,嘴角微勾,“来日,朕带你一同前往如何?”


    谢明姝惊喜交加,连忙离席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她脸上泛起红晕,眼中光彩夺目。


    圣人几乎是当众许下了关于未来的承诺。


    李承玦看着她,嘴角弧度不减:“只会嘴上谢恩么?朕好歹也赠了你这些杯盏,怎么,连一杯水酒都换不来?”


    这话带着些许调侃,更显亲近。席间响起低低的,善意的艳羡笑声。


    谢明姝脸颊更红,连忙起身,执起酒壶,亲自走到李承玦席前,为他斟满酒杯,动作优雅漂亮。


    “陛下请用。”她声音柔婉。


    李承玦端起酒杯,却没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清液,问道:“这酒用什么酿的?似有梅子清香,又似有别的果子。”


    谢明姝便细细解说起来,用了何种梅,配了何种蜜,窖藏了多久。她口齿清晰,态度恭谨又不失大方。


    李承玦听罢,点了点头:“久闻谢小姐才学广博,想不到连酿酒一道也如此精通,真是一双巧手。”


    “陛下过誉了。”谢明姝再次敛衽一礼,这才退回自己的席位。


    众人看向她,只觉谢明姝身上的皇后光环更加紧实耀眼。


    幼薇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杯中晃动的酒液,那琉璃盏的流光溢彩,此刻只让她觉得眩晕。


    李承玦与谢明姝的每一句对话,都化作细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感觉,可一股说不上来的窒闷却越来越重,她该松口气的,却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


    她感到有些头晕,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趁着一轮新酒上来,众人注意力稍散,幼薇轻声对身旁的谢明姝道:“谢姐姐,我有些不胜酒力,头有些晕,想先告辞回去歇息,还请姐姐见谅。”


    谢明姝转过头,关切道:“这就要走?晚些还有投壶、赏灯呢,你不留下来玩玩?”


    “实在抱歉,身子有些不适,怕扫了姐姐和各位的兴致。”幼薇语气坚持。


    谢明姝见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也不便强留,只好道:“既然如此,那我让人送你出去。你好生休息,改日我们再聚。”


    幼薇如蒙大赦,起身向主位方向草草一礼,不敢抬头,便带着小桃,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香气馥郁,言笑晏晏的是非之地。


    走出敞轩,被外面的凉风一吹,幼薇才觉得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散了些。


    她扶着小桃的手,加快脚步向府门走去。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幼薇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少夫人,相爷命小的在此等候,接您回府。”


    是相府的管家。


    幼薇有些疑惑,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有劳管家。只是我今日有些不适,想先回父亲那里,请回禀公爹,改日我再过去请安。”


    管家脸上笑容不变,身体却拦在了前面:“少夫人,相爷特意吩咐,务必接您回去。您如今既已回京,还是回相府居住更为妥当。指挥使大人那边,相爷自会派人去说。”


    小桃上前一步挡在幼薇身前,语气有些冲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小姐想回自己家都不行吗?哪有强迫人回去的道理!”


    管家脸色微沉,目光扫过小桃,仍对着幼薇道:“少夫人,请不要让小的为难。这也是相爷的一片心意,怕您在外多有不便。”


    双方正僵持间,一道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


    “余小姐。”


    幼薇回头,只见一个作女侍卫打扮,身姿挺拔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之外。


    她眉眼英气,稚气面容却不似往日娇憨。


    幼薇一怔,随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来人正是金阿银。


    金阿银走上前,先是对相府管家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幼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余小姐,圣人有请。请随我来。”


    幼薇心中一缩。李承玦?他方才不是还在宴席上?怎么会……又传她?


    “我……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家……”幼薇试图拒绝,声音发虚。


    金阿银看着她,眼中情绪难辨,但语气依旧坚定:“圣人吩咐,请小姐务必过去一趟。马车已备好,请。”


    相府管家见状,一时也有些踌躇,不敢再强行拦人。


    幼薇看着金阿银不容置喙的神情,知道今日是躲不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对小桃低声道:“你先回去,告诉爹爹,就说我……晚些便回。”


    小桃急得眼圈都红了,刚要开口说什么,被金阿银一个眼神止住。


    “不必了,一起过去罢。”


    幼薇不再多言,带着小桃跟着金阿银,走向停在街角另一侧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相府管家眼睁睁看着人离开,有心阻拦却不敢上前,那毕竟是缇骑司。


    最终盯着那辆马车远去,差事没办成,只好沉着脸走了。


    另一边,幼薇被小桃搀扶上车,忐忑不安坐下,心乱如麻。


    李承玦找她做什么?在那样公开地与谢明姝展示亲近之后,私下又传唤她?他想干什么?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但幼薇却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她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福宁宫?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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