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里。


    愤怒的火焰在心底燃烧,却奇异地让她混沌了多日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


    这段时日牵绊她,困住她脚步的囚笼已经不在。


    想到李承玦卑鄙恶劣的手段,她已经不知该如何痛恨这个人。


    无论如何,有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无比清晰。


    她实在是被骗够了,也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她一定要离开他。


    这段时日,幼薇选择认命,是因为他们二人中间有一个割舍不断的孩子,他们永远剪不断这段关系。


    既然一切都是假的——


    幼薇下颌紧绷,远远望向窗外。


    李承玦,这世上所有事,并非都会受你掌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幼薇让小桃暗中烧掉了她染血的亵裤和床褥, 不留任何一丝破绽。


    好在有孩子作为借口,李承玦不会对她做什么,她来月信的事情尚且能隐瞒, 不过还是要小心。


    想到这里,幼薇又有些晃神。


    要如何想得到,有一天她和李承玦竟到了这个地步, 相互隐瞒, 相互欺骗。


    可是,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实在无法心甘情愿被他戏耍。


    她摇摇头,甩掉这些软弱的念头,她一定要坚定信念,从他身边逃走。


    她不想继续在他身边。


    幼薇选了些料子, 如今她的手艺比从前又精进了一点, 闲暇无事, 她做了个香囊,宝蓝色配银线, 低调不失贵重。


    从前技艺拙劣, 给他做披风, 做腰带时,心却是飞扬的,满脑子都是他收到之后会不会欢喜, 一针一线都透着期待。


    如今走线熟练, 样子也能看了, 可她已经没了那时的心情,只有说不尽的平静。


    能成最好,倘若不成, 便当打发时间。


    自从二人正式“暴露”,李承玦彻底不再伪装,他们的宅子时常出入乔装的缇骑司,只有幼薇住的院子是不被打扰的。


    幼薇隐隐能感觉到李承玦来江南有自己的目的,可她又猜不到那是什么。


    花了几日绣好香囊,终于完工,她看着这绣好的,针脚整齐的香囊,心跳情不自禁加快。


    这只是逃走的第一步,开了这弓,便没有回头箭了。


    第二天,幼薇到厨房去做了一些糕点,许久不曾亲自下厨,她的手艺都生疏了。


    犹记得新年时,那时她的眼睛尚未复明,是李承玦出现在她身边,同她一起做了糕点。


    那时感念他的体贴,周到,那也不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这些好全都建立在欺骗之上。


    幼薇的心又重新冷硬下来。


    她做了些桂花糕,千丝酥饼糕,等待糕点烤制的同时,又挽起袖子,耐心地磨杏仁,过滤,看着乳白的浆汁在小火上慢慢熬煮,咕嘟咕嘟泛起细密的泡,甜暖的香气氤氲开来。


    做好这些,她将杏仁酪盛入天青色的瓷碗里,再放入托盘上。


    小桃闻着糕点香气,她知道幼薇这段时日心绪不佳,有意称赞道:“小姐的手艺还是那般好,奴婢闻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幼薇道:“你喜欢,就先挑些吃,剩下再给他端去。”


    小桃吓得魂都要飞了,她一个奴婢哪里敢让圣人吃剩下的东西!连忙主动端起托盘,道:“我不饿的小姐,我们现在走吗?”


    幼薇心中提了口气,忽然感到一阵紧张。


    她闭了闭眼,将心中那口气吐出来,这才缓缓道:“走吧。”


    -


    书房门被敲响。


    李承玦正在里面对着一张江南舆图说着什么,下面站着平安。吉祥,以及其他几位首领。


    听见敲门声,李承玦动作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平安得到他的示意去开门,却在看到门口的来人时,那丝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幼薇出现在门口,身后是端着托盘的小桃。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春衫,头发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比起从前的稚嫩,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娇弱与柔美。


    不知是不是这一路走得太快,她的脸上浮了一层气息不稳的红晕,进入书房她始终低垂着眼,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平安和吉祥下意识地躬身,其余几位首领也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气势,垂首静立。


    幼薇走到桌案旁边,转身,从小桃手中将托盘上的东西一碟一碟放在书案一角,避开了那张摊开的舆图,声音细细的,与平时没什么特别:“夫君,我闲来无事做了些糕点,还有杏仁酪,送来给夫君尝一尝。”


    说完,没有多留,也没有多看,转身便欲离开,就只是进来送个东西而已。


    “等等。”李承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挥了挥手,对平安等人道:“你们先下去。按方才议定的去准备。”


    “是。”众人齐声应道,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书房,并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还有糕点和杏仁酪散发的温暖甜香。


    李承玦转过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幼薇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他看着她偏过的头,细瘦的下颌,勾缠在一起的手指,看着她仍旧温顺却不再麻木的眉眼,总觉得她有哪些地方变了。


    “这些,是给我的?”


    他起身,走到书案旁,手指轻轻拂过盛着杏仁酪的天青色瓷碗边缘,触手微温。


    幼薇这才抬起眼,视线却并不与他对接,而是落在桌上的糕点上,声音依旧平淡:“闲来无事,想到从前在宫中……我耍性子,竟在糕点里动手脚,意图报复圣人。”


    她顿了顿,喉间似乎哽了一下:“——心中实在愧疚难当。如今手艺生疏了,但这两样,是特意做的,希望能……弥补一二。”


    听了她的话,李承玦一时怔住。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他们的旧事,而且是用这样的语气,没有一丝厌恶与排斥。


    她在说谎吗?想到这,李承玦一时竟不敢去看她,怕当真从她脸上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像细小的钩子,轻轻扯动了他心底某处坚硬又荒芜的地方。


    他看向那碗乳白细腻,香气袅袅的杏仁酪:“这个呢?”


    “杏仁酪去火。”幼薇的声音放轻了些,神色有些不自在,“我见……你近日总是忙碌,我什么也帮不上,只能做些这些小事。”


    李承玦沉默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直抵内里。


    他没有立刻去碰她送来的东西,反而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上的龙涎香与淡淡冷冽的气息,瞬间侵入她的鼻息,霸道又有存在感。


    “为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探究:“为什么突然送这些?”


    幼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缓缓抬眼,一点一点迎上他的目光。


    清澈的眼眸中,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显得有些空茫,又带着一丝疲惫。


    “我想了很多。”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们从前……也是有过好时候的,你说得对,庄怀序已经死了。”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很快稳住:“我不该再为一个死人困住自己,何况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她的手下意识地轻轻覆上小腹:“往后的日子还长,我应该放下过去,试着接受现在,还有……你。”


    轻柔的话音落下,一时间,书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李承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锁着她。


    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只是,“放下过去”“接受现在”“接受你”,这些词句对他而言,诱惑力太大。


    良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你当真想好了?绵绵,你不怨我了?”


    幼薇没有回答,她低头,从袖中取出那个宝蓝色配银线的香囊,递到他面前。


    香囊做工精致,针脚细密均匀,与当年那条歪歪扭扭的腰带已是天壤之别。


    “这里面……放了你常用的安神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有用香的习惯,不过……”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似乎有些不大自在,“你带着,总归用得上。”


    李承玦接过香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绣纹。


    宝蓝色的底,银线勾勒出简单的云纹,低调而雅致。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整齐的针脚上。


    “你的绣工,倒是大有长进。”他朝她看来,神色淡淡,“在庄怀序身上练的?”


    庄怀序这个名字,像一根尖刺,冷不防扎在幼薇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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