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是活物,哪肯受人摆弄,回头咬了金阿银一口,翘着尾巴快步逃跑了。


    金阿银惊叫一声,捂着手看见幼薇,立刻笑起来:“幼薇姐姐来啦!”


    又展示起给雪球穿着失败的小衣裳:“你看,我娘手巧吧?这就是她做的。等将来你的孩子出生,我娘说了,孩子的衣裳肚兜包被,她都包了,保准做得又舒服又好看!”


    孩子……衣裳……


    她看着金阿银天真烂漫的笑脸,再想到自己腹中那个不该存在的生命,还有李承玦书案上那些亟待挑选的名字,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张无形大网笼罩住她,且不断收束,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待在网中,就像雪球也不想被套在束缚身体的衣裳里,尽管那是常人看来非常华美的服饰。


    幼薇深吸一口气,示意金阿银屏退左右服侍的丫鬟。待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她倾身,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金阿银的手。


    “阿银。”她一开口,喉咙不自觉一哽,几乎染了哭腔,眼里有泪光闪烁,“我求你,求你我一个忙。”


    金阿银愣住了,相识这许久,她从未见到幼薇露出如此脆弱又痛苦的神色,可以说几近哀求。


    她心下不由一紧,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幼薇姐姐,怎么了?我、我如何能帮到你?”


    幼薇咬了咬下唇,事到临头,反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委婉道:“帮我找个……大夫,就说是你头疼不适,让我陪你去瞧病。”


    似乎是幼薇的眼里痛苦实在太清晰,看她的眼神又那样凝聚,和之前无神的样子截然不同,她脑中冒出一个猜测:“幼薇姐姐,你的眼睛……?”


    她先是惊讶,随即被幼薇话里的内容吓到,喉咙不由吞咽:“你、你要找大夫做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吗?姐夫知道吗?”


    一直以来,这些心事都只有幼薇一人担着,如同一块大石遮蔽在她心头,她本可以咬牙硬撑,可在这样的时刻,金阿银的关切实在在她心上划开一道口子,她不受控地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挽救她。


    “阿银,事到如今,我不瞒你。我的眼睛,其实能瞧见了。而我现在的夫君,他并非是我真正的丈夫,他是我的——仇人,是他强夺了我,利用我眼盲欺骗了我。”


    幼薇的声音发颤,说出的话语却极快,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总担心下一秒李承玦就在这个房间出现,她实不知他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金阿银闻言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惊骇之情溢于言表。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又慌乱地看回幼薇,声音发颤:“姐姐!你、你不要说这种话!姐夫他……他待你那么好,事事以你为先,宠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是仇人?你们明明那么恩爱,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你是不是……是不是哪里误会了?还是身子不舒服,说胡话了?”


    “我没有说胡话!”幼薇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她攥着金阿银的手更加用力,“阿银,你信我,我与他之间,根本不是你以为的恩爱。我处处被他监禁,出门也有人跟随,与软禁几乎没分别。倘若只我一人还好,如今……我还怀了他的孩子。这个孩子,绝不能留!阿银,我求求你,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看在……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分上,你帮帮我,好吗?”


    看到幼薇的眼泪和眼中近乎绝望的哀求,金阿银也慌了神。


    她站起来,手被幼薇紧紧拉着,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最终急道:“姐姐,你别哭……我、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件事……万一,万一被姐夫……被他知道了,可怎么得了?他那么厉害,我们……”


    “他不会知道的!”幼薇打断她,语气急切,“我的贴身侍女小桃,已经被他关起来了,我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之人!阿银,你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我还能说上几句话,还能走出这宅子见到的人。你若不肯帮我,我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她说着,竟作势要往地上跪去:“倘若我跪下求你,阿银,你会相信我的话,会帮我这一次吗?”


    “别!姐姐你别这样!”金阿银吓得魂飞魄散,自己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下来,连忙伸手去扶幼薇,声音带着哭腔,“我信!我信你!姐姐你快起来!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怕……我怕害了你啊!”


    “只要你肯帮我,绝无害我的可能!阿银,我求求你,你要我怎样报答你都好,我实在是走投无路!”


    相识这么久,幼薇何曾如此绝望崩溃?简直和她平时的天真美好判若两人,金阿银被吓得不轻,半晌,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她用力将幼薇扶起来,压低声音,快速道:“好……我帮你。姐姐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得她答应,幼薇的泪反而更加汹涌,独自行走在茫茫黑夜里,她终于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丝光亮,是金阿银秉烛出现——有人能够帮她了!


    幼薇被她扶起,像是怕她会反悔,她紧紧抓住金阿银的手臂,再开口,眼里满是希冀:“你帮我找一家医馆,我要拿掉这个孩子,等你联络好这些,来我家里找我,就说要与我出门。”


    什么?拿掉这个孩子?


    这一下,金阿银实在被惊骇得坐不住,她猛地站起来,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内容,畏惧地看着幼薇。


    幼薇的泪停在脸上:“阿银?”


    “不,这怎么可以!幼薇姐姐,这孩子可是……”金阿银猛地顿住,复又开口,“这孩子是你的亲骨肉,毕竟是一条性命,你怎么舍得……”


    听金阿银这样说,幼薇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希望覆灭的失望,她的声音轻轻的:“如此说来,你是不肯帮我了……”


    见她这副心如死灰的神色,金阿银心下一痛,她道:“非是我不肯帮你,只是这孩子毕竟无辜……”


    “它无辜,我便活该吗?”幼薇说着,落下了一颗眼泪,她平静地抬起头,“我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仇人强掳,还要为他生下孩子,都为孩子考虑,谁来为我考虑呢?”


    这滴泪晶莹剔透,在幼薇如玉的脸上缓缓滑落,如此脆弱的一幕,可乌润的眼底又写满坚韧。


    金阿银怔住了。


    半晌,她抿了抿唇,重新软下身来,在位置上坐下,主动握住幼薇的手:“姐姐,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正巧我认识一家医馆,坐堂的大夫医术很好,我、我回去就想办法联系,还请姐姐等我消息。”


    幼薇没想到金阿银会这样说,这一次,她彻底涌出泪水:“谢谢你,阿银……谢谢……”


    -


    第二日傍晚,金阿银果然又寻了由头过来。她带来一些时新的花样,说是给未来孩子做衣裳的参考,拉着幼薇在院中石桌边讨论。


    她借着展开花样图样的动作,飞快地低语,声音细若蚊蚋:“姐姐,大夫……找好了,是城西的济世堂,我已打过招呼,大夫也同意了,你看……何时方便?”


    幼薇的心跳骤然加快,撞得胸腔生疼。她强自镇定,指尖捏着花样图纸的边缘,同样低声回道:“好……你明日……再来找我。我明日给你准信。”


    谋划的事情终于敲定,现在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她该如何逃过李承玦的监视。


    正当她不知怎么办时,晚上李承玦回房后,告诉幼薇一个消息:“绵绵,明日一早我便要动身离开几日。你安心在府中养胎,若有任何事,只管吩咐平安。若要出门散心,也务必让平安跟着,切勿独自一人,知道吗?”


    幼薇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假装的依赖与不舍:“夫君要去多久?何时回来?”


    “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李承玦抚了抚她的头发,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如今身子最要紧,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三五日……足够了,幼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因为幼薇有了身孕,李承玦现在并不会对她做什么,就只是抱着她入睡而已,这让幼薇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感谢这个孩子。


    黑暗中,幼薇躺在床榻,手掌轻轻覆上小腹。


    一想到明日要做的事,幼薇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可是正如自己对金阿银所说,她又有什么错?错的分明是李承玦,她告诉自己,来日一定为这个孩子烧香祈福。


    第二日清晨,李承玦果然轻装简从,只带了两个亲随,骑马离开了宅院。


    幼薇站在廊下,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丝,但那根弦依旧绷着,因为更关键,更危险的一步还在后面。


    她回到房中,强迫自己用了一些早膳,尽管食不知味。不久,金阿银如约而至,她将金阿银拉到内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与声响。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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