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因着他们婚期比较急,原本是十日后,现在只剩下七日了。
一切都太匆忙,根本没时间给绣娘发挥太多,只能避免花纹,用好料子好剪裁,一切从简。
量完幼薇的身体各处尺寸,又要量李承玦的。
李承玦张开双臂,任绣娘在他身上量来量去,他偏过头,只看着被小桃扶到一旁坐下休息的幼薇。
她乖乖坐在椅子上,什么都瞧不见,像一只任人摆布又格外依赖主人的鸟。
是自己的所有物。
李承玦不自觉弯起唇角,这样的日子,令他生出前所未有的满足。
庄怀序的骨灰已经送回了京中,以缇骑司搜寻的名义,一并带回的还有一道暗旨,命楚元胥为殿前司指挥使随便安个功劳,赐下一笔封赏,作为对幼薇的聘礼,且余拓海只能收下,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想赐下更多,可是大笔的封赏太惹人怀疑,无论如何,礼数可以不够周全,但不能不正式。
只要成了亲,他们便能真正在一起,她将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谁也无法抵赖。
想到这里,李承玦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只盼着一睁眼便是婚礼那日,然后他要和绵绵拜堂成亲。
这样的幸福,常常令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忽然,坐在椅子上的幼薇蹙起眉头,用手按住小腹,脸色隐隐发白。
“怎么了?”
李承玦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拂开为她量臂的绣娘,三两步上前屈膝蹲下,伸手按住她的小腹,眉头紧蹙。
“腹部不适,可是吃坏了什么?”
他转头,从小桃手中夺过暖炉,放到幼薇手里,想了想,他对小桃道:“你去,就近请个大夫来。”
小桃有些支吾:“姑爷,不用的,小姐她……”
李承玦冷下脸。
小桃马上低下头闭嘴。
“无妨……”幼薇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脸颊微红,声音细弱,“不必劳烦大夫……只是……只是女子月信之事,过两日便好了。”
她顿了顿,有些疑惑地轻声补充:“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似乎推迟了好几日。”
听闻月信二字,李承玦眼神稍缓,但那份紧张并未完全消退。
他道:“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弄清个中原因才好安心。”
他命小桃去请大夫,那绣娘道:“月信腹痛,吃一碗热乎乎的桂花糖芋苗便好了!倘若手冷脚冷,更是有效。”
李承玦闻言,连忙去握幼薇的手,果然指尖发凉,脸也有些白,不由自责万分。
他道:“那是什么?我去买。”
绣娘掩唇笑道:“此乃江宁的一道甜食,冷热皆宜,女子月信通常需益气补血,吃些甜的更舒畅些。不劳公子,我让这丫鬟跑一趟也就是了。”
小桃道:“那随我一道下去,由我买来,劳烦姐姐带上来便是。”
两个丫鬟一同下去了,李承玦再次蹲在幼薇身前,攥紧她的手:“再忍一忍,大夫和甜食很快便来,没事的。”
不多时,丫鬟蹬蹬蹬跑上来,端着一碗热乎乎的桂花糖芋苗放到二人桌边,桂花的香甜漫开,满室沁香。
李承玦道了声“有劳”,坐到一旁端起碗,舀起一勺吹了又吹,喂到幼薇唇边:“不烫了。”
就这样喂着幼薇一口一口吃下,幼薇胃里有了又甜又热的东西,慢慢的,身上没那么冷了。
半碗糖芋苗已吃完,还剩下一些,幼薇说自己吃饱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吃。
李承玦没勉强什么,顺势将剩下的用光了,空碗放在一边。
然而,李承玦对幼薇的那份紧张与呵护,甚至自然吃完幼薇吃剩下的东西,让一旁的绣娘都看呆了眼。
这份自然,就像是,他已经这样做过不知多少次。
她连连感叹:“哎哟,夫人真是好福气!郎君这般体贴入微,知冷知热的,老婆子我做了几十年衣裳,还是头一遭见到郎君这般品貌,又这般疼惜娘子的!您二位站在一起,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画儿里走出来似的,再般配也没有了!”
更何况,这夫人的眼睛……似乎有了眼疾,根本瞧不见什么。
说得难听点,是个瞎子。
一个瞎子,若能不被嫌弃,顺当嫁出去,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便是嫁了,通常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必是也有什么隐疾毛病的人家才会同意这样的亲事。
可这位公子,非但没有任何隐疾,而且一看便知出身富贵,气度不凡,样貌……也是如此超凡出众,好看得有些过分。
面对小娘子的眼,竟是丝毫不介意,且照顾得十分妥帖。
不过是女子月信,稍有疼痛便紧张成这个样子。
这份情与爱,满得快要溢出来。
如何令人不慕?
放在从前,李承玦听了这样的话,并不会觉得有什么。
然而近日的幸福愈发让他清楚,他的快乐与痛苦都是从何而来,若无幼薇在身边,便是拥有天下又如何?他所谓的活着也不过是这世间另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李承玦又摸了摸幼薇的手,确认她真的不冷,这才淡淡纠正绣娘:“是我的福气。”
是他被上天眷顾,能够在弄丢珍宝后重新找回,日日伴在她身边,让他体会到有血有肉活着的滋味。
便如手中这碗糖芋苗。
他并不喜甜食,也极其介意食物未经检验便入口。
可是她尝过的,喜欢的味道,便是不喜欢,莫名地,他也很想尝一尝。
他想感受她的世界,她喜欢的一切。
没有她,他深居皇宫,怕是此生都没有机会品尝这些截然不同的味道,哪怕有人将这些奉到他眼前。
他生命中的鲜活色彩,全都是幼薇一笔一笔添上去的,该珍惜的人是自己。
绣娘哑然。
男子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她自是见识过不少,可这一刻,她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莫名地,她竟有些发自心底想要祝福这一对素不相识的客人。
她有些尊敬道:“郎君,将剩下的量完罢。”
李承玦起身:“嗯。”
-
小桃奉命去请大夫,原本是打算请一些擅长女科的,然而真到了医馆她却留了个心眼,问诊时她多问了一句:“敢问大夫,可会治眼疾?”
便是这般,小桃一个一个问下去,她描述了一下余幼薇的情况,又说了用药和先前大夫的诊断,那些坐堂大夫们,要么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最终摇头叹息“颅内有淤,非药石所能速效”;要么在听了“林大夫”的方子后,连连摆手,直言“此方精妙,不敢擅改”。
问了好大一圈,连她自己都有些放弃了。
走了大半天的路,她走得脚底发麻,口干舌燥,坐在路边的茶寮里歇歇脚,顺便喝口茶水。
她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种对不起老爷夫人,更对不起小姐的愧疚感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街对面墙角处的一个小摊子吸引住了。
那甚至不能算个摊子,只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铺在地上,上面零散放着几包草药,一个写着“悬壶济世”四字的布幌子斜靠在墙边,字迹已有些模糊。
一个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旧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一个木箱上,耐心地为排队的百姓看诊。排队的人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苦力,婆子,显然都是些看不起正规医馆的穷苦人。
老者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号脉时手指干瘦却稳定,被问诊的百姓连忙点头回答。
看到这里,小桃心里一动。
她问的都是那些坐堂名医,个个衣着光鲜,派头十足,却都对小姐的眼疾束手无策。或许……或许这种游走于市井的乡野郎中,反而有些不一样的偏方或见识?
这个念头一起,她立刻又自己否定了。连名医都治不好的病,一个路边的赤脚郎中又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可……万一呢?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小桃将碗里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像是给自己打气。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穿过来往的车马,走到那老者的摊子前。
待前一个病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小桃连忙上前,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开口,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干涩:“敢问老先生,您……您可能治眼疾?”
那老者闻声,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小桃,并没有因她突兀的问话而不悦。他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草,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小姑娘,病,是‘看’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未曾望、闻、问、切,窥得病家气血津液、阴阳表里,老夫如何能妄断能或不能?”
他的话语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小桃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涟漪。这话里透出的笃定与原则,与她之前遇到的那些或推诿或自傲的大夫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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