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忽然涌上一丝后怕,连忙回头看了又看。


    房门外,还映着吉祥的身影,不知将她们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他是圣人的耳目,他能听到,便代表圣人也会一字不落地知晓。


    她抿了抿唇角,压低声音:“小姐,姑爷呢?”


    说到这里,幼薇的神色黯然一瞬。


    她收回手,双手捧着变温的汤药,视线也低垂下来,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什么?”小桃也愣了,“姑爷去了哪里,他没有对你说?”


    幼薇默默将一碗药喝完,空碗递给小桃,又接过她递来的蜜饯,连忙入口吃了,这才压下口中的苦涩。


    她闷闷道:“前日醒来,夫君便不见了……他的去向,连平安也不知晓。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个人,怎么可以消失得连影子都没有?


    仿佛那夜发生的事,都是自己的一场梦。


    那晚他不由分说,对她毫无怜惜。


    那么可怕……她很疼很疼。


    幼薇不想扫兴,可她还是没出息地呜咽出声了,死死抠着他的背。


    不知是不是她的疼痛令夫君找回了理智,他突然停下动作,又变回了温柔体贴的好夫婿,将她抱在怀里一直亲吻。


    亲吻她紧皱的眉,沁出汗水的鼻尖,亲吻她发红的耳朵,亲吻她的唇。


    从上到下,仔细亲吻。


    “对不起,是我不好,弄疼你了。”


    他起身,将丢到地上的里衣捡起来,细细为她穿好,衣襟也拢得很紧。


    “夫人先睡,我很快回来。”


    重新为她盖好被子,幼薇听见他走向房间另一边,衣衫落地,再紧接着,是水花漾动的声音。


    夫君又去洗澡了吗?


    幼薇正纳闷,紧接着想到什么,脑子里嗡了一声,面颊瞬间涨红。


    浴桶里的水,是她用过的,还未换下。


    夫君就这般用了?


    可现在开口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幼薇躺在床上,听着一下一下的水声,瞬间变得坐立难安起来。


    不多时,浴桶那边传来哗啦啦的出水声,她听见他擦干身体,重新回到床上满身湿意地躺下。


    身上的水气,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


    幼薇怕他冷,将被子分给他盖。


    夫君没要,重新为她扯回来,只隔着被子从身后揽住她。


    他身上的凉意围绕她,幼薇冷得僵硬,可身后的人似乎只是抱她,再无其他动作。


    安神香的清冽香气袭来,幼薇大脑发沉,渐渐睡着了。


    待她再睁眼,天光大亮,外面淅沥沥下着下雨,屋子里炭火烧得暖融融,她身边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她以为夫君只是出去了,可是洗漱时没有出现,吃饭时没有出现,喝药也没有出现,她问了平安,平安也说不清楚,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向,也没有人看到他的影子。


    这个宅子里真有这个人吗?


    思绪收拢,小桃递给她的蜜饯已经是最甜的枣蜜饯了,可为何嘴里还是这么苦?


    那夜是她说错做错了什么吗?


    夫君为何又不知所踪……


    来到江南之后,夫君就和这的天气一样捉摸不定,昨日还是好好的晴天,晚上便说下雨便下雨,有时雨一连下了好几日,又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放晴。


    空气总是湿漉漉的冷,穿得再多也没有温暖的感觉。


    就像夫君有时的脾气,看似温和,却总让人觉得没有安全感。


    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小桃听罢,道:“没关系,便是姑爷在这,请大夫来他也不会反对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小姐好,我现在便去请。”


    -


    小桃向平安说了请大夫的事,平安沉吟片刻,事关余幼薇,他不敢轻易拒绝。


    最终,小桃出府了,不过不是一个人。


    在她身后,还有“下人”跟随。


    那自然不是普通的下人,而是缇骑司护卫假扮。


    被人随时监视,小桃心下愤然,难道她还能害小姐不成?为什么要监视一个全心全意为小姐好的人?只怕监视人的那个,才更其心可诛。


    她知道这条街左右邻居可能都是李承玦安排的人,并不安全。她走到下一条街,逢人便打听有没有出名的大夫,接连打听了几条街,确定了几个提及率比较高的大夫名字,她又挨个去那些医馆请。


    最终,小桃花重金将那些正在看诊的大夫请回到了宅子中。


    他们一一为幼薇号了脉,又看过楚元胥留下的药方,要么说“林大夫”的方子没问题,要么说自己的医术不如“林大夫”,要么只让幼薇继续修养,静待天机。


    小桃气得大骂他们庸医,根本不会看诊。


    这些医生都是当地有名的杏林圣手,哪里受得了小桃如此辱骂,当即将不快写在了脸上。


    奈何诊金给得实在太多,他们气得吹了吹胡子,最终提着医药箱走了。


    幼薇坐在榻上,空洞地望着前方,心中的失落如同窗外的雨,冰冷而绵密,可隐隐地,又有一丝果然如此的认命感。


    是啊,夫君为她寻的,定然是最好的。连他们都束手无策,那自己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朝向小桃声音的方向,带着一丝疲惫的安抚:“罢了,小桃。今日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其他大夫也是如此说法。只是,下次万不可再那样口无遮拦了。”


    小桃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袖中的手却暗暗捏紧了,她不会放弃的,她一定要治好小姐的眼睛。


    -


    腊月的江南,寒意是湿漉漉的,能沁透骨髓。窗外又飘起了冷雨,敲打着黛瓦,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如同这宅院里挥之不去的沉闷。


    庄怀序临窗而立,手中捏着一封由京都送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信上内容寥寥,却字字如锤,砸在他的心头——京都一切如常,他自己的尸身不知所踪,相府为他立了衣冠冢;余拓海得知女婿失事,爱女失踪,正在发了疯地在出事地点搜寻。


    庸叔敲门进来,庄怀序闻声转回身。


    窗外的天光恰好照亮他此刻的模样,让庸叔心头猛地一沉。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可每一次看到,心都会重重沉下去。


    他的面容清减了太多,下颌线条变得愈发锋利,双眸布满血丝,眼下是一圈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阴影,嘴唇干裂,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整个人像是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煎熬,精气神都已耗到了极限。


    “庸叔。”他开口,声音是久未休息的沙哑,“我们搜了多久了?”


    庸叔垂首:“回少主,搜了一整月。崖底,河道,附近村落,皆已反复搜寻,确无……少夫人踪迹。”


    “一月了……”庄怀序喃喃重复,猛地捏紧手中密信,“整整一月,怎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京都那边,岳父大人更是毫无动静!庸叔,你告诉我,便是我搜寻不到,一个拼尽全力的父亲,会寻不到自己的女儿么?”


    庸叔嘴唇嗫嚅:“余指挥使身在京中,或许……能力有限……”


    “除非,绵绵根本没死!”


    庄怀序蓦地出声打断,这个念头像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绝望,可紧接着,又陷入更大的恐慌里。


    “又或者,她落入什么贼人手里,根本无法传递消息,更无法对人求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如果她没死……那她现在何处?与何人一起?


    这个问题的可能性,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恐惧。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想要压制住什么,然而,那只捏着密信的手,却先于意志,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起初是细微的震颤,随即蔓延至整条手臂,连带着单薄的肩胛都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绵绵……”他喃喃念着,带着一种气音般的,被扼住喉咙的嘶哑,“她那么怕疼,倘若有人欺负她,伤害她怎么办……谁会保护她……绵绵……”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绵绵那样单纯柔弱,若真落入歹人手中,她会经历什么?绵绵那般天真可爱,倘若有人对她心生歹意……他猛地闭了下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几乎抠下木屑。


    他怕。


    怕她正在某处受苦,而他一无所知。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江南的舆图在他手下哗啦一声展开。他的指尖重重点在他们出事的地点,然后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距离最近,且足够繁华能隐匿行踪的城镇。


    “江宁。”他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锐利如刀,“她若被人所救,或被人所掳,江宁是藏身的最佳之地!对方既能瞒过京都,势力定然不小,绝不会将她藏在荒山野岭。”


    他抬头,看向庸叔,命令下达得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眼眸充满杀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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