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怀序没说话,他沉默着,转头看向幼薇。


    庄修齐也看向幼薇,语气变了调:“你要带她同去?”


    庄怀序覆上幼薇的手,唇角弯了弯:“你愿与我同去吗?或许此行凶险,归期未知,你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你父亲……”


    被他这样瞧着,明明眼神和笑容都是那样温柔专注,然而不知是不是庄修齐始终在盯着她的缘故,又或者听闻了这样一件大事,不知为什么,她体会到了一种命运即将改变的动荡……总之,幼薇的心下跳动起来,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她说不清这不安的由来是什么,或许她从未想过离开京都,或许她更没想过要到话本常说的江南去,更没想过要去寻找什么看不懂的坏书上才写过的豫州鼎,又或者这一切来得太快,决定也太快,根本没有给她准备的机会,总之只要她轻轻点头,她的生活,她的一切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一切的决定,就只是她的一念之间……


    幼薇的心轻轻窒住了,她双手不知不觉揪紧,竟连呼吸都有些迟缓。


    “我……”


    庄修齐肃起脸来:“此行并非儿戏,可不是去游山玩水!寻找豫州鼎是何等大事,只怕是要不眠不休!如此劳心劳力之事,循之你怎能带幼薇跟你一起吃苦!只不过是分离一段时间,你难道连这些时日都等不得!”


    庄怀序却充耳不闻,只是微笑看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愿与我同去吗?”


    “我……”


    她犹豫着,莫名的,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李承玦的脸。


    他在摘星楼中突然出现的样子,他在偏房中坐在她床边,他在云居寺后山扮作李言,他在京郊密林里掐着她的脸,强迫她在庄怀序和他之间做出选择。


    倘若庄怀序不在,京中只有自己,庄怀序归期未知,这豫州鼎不知要寻找多久,万一李承玦伤好了,再次纠缠上来,她只有一个人,又要如何抵挡李承玦?


    而这心有余悸的瞬间,幼薇闭上眼睛,飞快开口道:“我愿意!”


    她反握住庄怀序的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盈盈看向他,口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愿意同你去江南,我不想同你分开。”


    被幼薇如此紧密且用力地握着,这一瞬间,她是那么需要他,那么强烈地不想同他分开。


    这些情绪全都伴随在这紧密一握之中。


    庄怀序微笑:“好,那我们便一同去。”


    -


    离京的事就这样定下,庄怀序当夜写了奏折交给庄修齐,第二日庄修齐入宫呈交给圣人,不知是不是圣人身体太差,又或是有什么其他考量,总之这份奏折过了七日才被批下。


    圣人已同意庄修撰前往江南寻找豫州鼎的计划,只不过此举乃是密行,明面上的调职,是册封庄修撰为巡漕御史,代圣人巡视江南漕运,兼访查民情,一应事宜,可密折专奏。


    幼薇已经同小桃收好了前往江南的行李,听闻江南要比京都暖上很多,便并未带上太多棉衣,只带了些喜爱的衣衫首饰,其他一应事物皆可到江南重新采买,幼薇原本这也想带那也想带,听说可以买新的,马上什么都不带了,庄怀序笑她喜新厌旧。


    如此一番准备,终于在十一月下旬,也就是京都天冷之时出发离京,从官道出发前往江南去了。


    需要运送的行李走水运,由别的下人押着,庸叔带着一些功夫好的仆从随他们乘马车前行。


    然而。


    竹林密院里,庄修齐双手负后,身后立着一道黑影。


    “循之此行是要去做大事,绝不能让无关紧要的人跟随,你我都知道她是一个祸患。有她在,圣人早晚要查到她身上,到那时我们的一切都会因她暴露!在京都她是保护伞,到江南,她便是催命符!我们多年谋划,都将一败涂地!”


    那黑影笑了:“左相都懂得的道理,上次我欲杀了那祸害,状元郎竟还拦着。”


    话说到这里,他伸出手,表情忽然变得狰狞:“——甚至为这女人,削了我的小指!”


    庄修齐淡淡回身:“她的命,由不得你处置,是你僭越,便是削你一指又如何?别忘了,若非循之好心收留,你的命,恐怕早在宫变那日就做了李承玦的刀下魂,你现在活着,该是要倚仗谁,感谢谁?六殿下——”


    李承稷掀开兜帽,他斯文俊秀的脸已经变得幽暗狰狞:“别再这样叫我!什么意思,提醒我是技不如人的失败者?”


    庄修齐道:“总之,余幼薇不能跟随循之一起去江南,不论你用什么方法,阻止她!只不过——”


    他顿了顿,想起庄怀序看向余幼薇的眼神,眼里浮现一丝不忍。


    “无论什么手段,只有一条,切不可伤她性命!否则——”


    “你的命,也别想要了。”


    李承稷的表情十分阴冷,从前那个芝兰玉树的皇子已经不知去向何方,此刻的他,更是一个游魂野鬼,脸上白得没有任何血色。


    他冷笑:“不过一个女人,真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二个竟都为她神魂颠倒——”


    说到这,他又变了个语气,兴奋地舔舔唇:“放心吧,我会准备好一份大礼的。”


    他伸出左手,看了看自己残缺的小指。


    庄循之,你断我一指,纵使我不能将你如何,也无法伤她性命,可我总是有机会,有机会报复回去——


    -


    马车行走在山路上。


    天气虽冷,幼薇捧着暖炉,车里备着水果点心。


    她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到底还有多久才到江南?怎么感觉走了好久?”


    庄怀序揉揉她的脑袋:“快了。”


    他们已经出发半个月,庄怀序每天都说快了快了,可每天都在走,根本就是骗她的。


    幼薇哼了一声,才不上当。


    但是气温的确是比从京都出来时变暖了,气候也湿润了不少,幼薇相信,她现在的确是离江南很近了。


    她要和庄怀序一起游览这个常被写进话本中的地方,他们要在这里一起生活一段时日,小桃时常打趣他们会不会在这里有一个宝宝,幼薇面红耳赤,却也有些期待。


    庄怀序,他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或许到江南,他便全好了,到那时,他们便可以真正的在一起……


    思及此,幼薇红了脸颊,不敢继续想下去,甚至半晌不敢抬头去看庄怀序的脸。


    他们行走在一段山路上,山上无比寂静,连鸟鸣都没有,空气中能闻到湿润的泥土味,明明没有下过雨,却有土地翻过的味道。


    突然。


    马车猛地颠簸一下,似乎碾过一块石头,幼薇的心随着这颠簸重重一跳,一股没由来的不安瞬间攥紧了她。


    她下意识地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仿佛天崩地裂。巨大的气浪如同无形的重锤,从侧面狠狠砸来,瞬间将马车撕得四分五裂!


    幼薇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身上,直将她从车内击飞。


    她整个人被狠狠抛飞出去,在翻滚中不断撞上山石、树干,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千斤重石碾过,耳边嗡嗡且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听不见任何声音,身上每一处撞击都带来刺骨的疼。


    翻滚下跌中,她的后脑不知撞上何物,一阵尖锐的痛楚在脑中炸开。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知觉瞬间被抽离,幼薇的世界里,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庄怀序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帐,沉水香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鼻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短暂的茫然过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失控的马车、震耳欲聋的爆炸、将他狠狠甩出去的巨力,以及……


    “绵绵——!”


    他挣扎着想坐起, 却因肩伤和浑身的剧痛重重跌了回去, 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少爷,您醒了!”


    庸叔端药进门,见庄怀序醒来,连忙搁下药碗上前,向来八风不动的奴仆,在看到庄怀序醒来破天荒添了一层喜色:“您睡了两日, 少爷放心, 我们已经按计划抵达了江南。”


    “江南?”


    庄怀序瞳孔骤缩, 顾不上身上疼痛,他一把抓住庸叔的手臂,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眉目染上一焦急:“幼薇呢?她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庸叔眼神闪躲了下, 他别开眼,拂落庄怀序的手,起身将药端了过来:“少夫人并无大碍, 少爷您先把药喝了。”


    听庸叔这样说, 庄怀序这才松口气, 整个人卸了力一般躺回去,身上密密麻麻的痛感爬上来,仿佛每一寸骨头都遭到了重击。


    “先、先不喝了, 我要去看看她……”


    他掀开被子起身,正欲下床,被庸叔扶住:“少爷,您身体还没好,不该下床的!倘若少夫人知道,定会怪罪老奴没照顾好您,您先把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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