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常年握刀的手茧贴着她柔软的衣料,衣料下,是她纤瘦单薄的腕骨。
他忽然在想,自己的手那么粗糙,会不会将她的漂亮衣服磨坏,她的手腕那么细,握住她是不是很痛。
他连忙收回手,可谢明姝还站在门前。
他抿唇,抓起佩刀横在二人身前,被刀鞘抵着肩,谢明姝感受到压力,终于一步步后退了。
直到退到木塌边缘,卫昭才收回手,捏紧手里的刀,侧过头道:“谢小姐既已猜到,便不要为难于我。”
谢明姝静静站在房中,面色冷下来:“我要出去。”
“谢小姐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吗?”
“我非做不可的事,便是马上离开这里。”
“有没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放我出去。”
“……”
卫昭顿了顿:“出去又如何?留在这,不好吗?”
谢明姝懒得跟他费口舌:“如果我非要出去呢?”
卫昭缓缓回眼,上下将谢明姝打量一番,又转回到地面上。
“你打不过我。”
谢明姝:“……”
有那么一瞬间,她荒谬得要被气笑了,所以是如何呢?卫昭还要同她动手吗?
她眼睛转了转,道:“原来堂堂指挥使大人,还会打女人,小女子真是长见识了。”
卫昭睁大眼睛,生出一种百口莫辩的荒唐,当即否认:“我没有!”
“没有吗?”谢明姝勾唇,她缓缓上前,欺身贴向卫昭,用低柔诱惑的声音逼问他,“你刚刚,不是想跟我动手吗?如果我执意要走,你不跟我动手,怎么就知道我打不过你?还是指挥使大人打女人经验丰富,只需看一眼,便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她前近,他后退,她问一句,他的脸便红一分。
到最后,卫昭整张脸都涨红了,堂堂八尺男儿,竟生生被谢明姝逼到角落,靠在墙上,退无可退。
他憋了半天,胸腔气郁难纾,尤其她身上的香气贴上来,像无形的绳索将他捆缚住,他一动不敢动,侧过头闭上眼:“谢小姐慎言!卫某从未做过!也从不会做欺凌弱小之事!”
正在此时,谢明姝耳朵一动,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她上下打量卫昭一眼,心下暗笑愚蠢,转身便向门边跑去,同时开门准备呼救。
突然!
耳边传来踏风的声音,下一秒,谢明姝的脸被人从后捂住,那人带着她在怀抱中旋转,门板啪一声关上,身后那人顺势翻转过来,将她整个人按压在门板上,一只手反手压住她的脸。
卫昭面目微沉,他压着她,二人近在咫尺,他却屏息顺着门缝向外看。
院中是做完法事的柔太妃和方典侍,正在方丈的陪同下离开藏经阁,去到了另一个院子里。
恰好路过。
他按着谢明姝,直到柔太妃和方丈的身影消失在这间院子,他整个人才放松警惕。
他收回视线,眼中的凛冽褪去,再次变得清澈,纯然。
视线低垂。
恰好对上谢明姝的眼。
她的眼型狭长,一双美目又黑又亮,睫毛纤长而卷翘,不是很浓,却根根分明。
这双眼平日里看人时有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仿佛任何事情都不值得被她放入眼中,然而有些时候,譬如方才质问他是不是经常打女人的时候,她的眼里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闪闪的,整个人生动又漂亮。
然而此刻,这双眼更生动了,她眉目薄蹙,一双眼愤然地盯着他,里面几乎要喷出火来,可他却注意到她的肌肤如此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像剥了皮的鸡蛋,因为生气,又透出一层好看的粉色。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按着她,而这完全是自己不经思考的下意识动作,再一低头,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压着她,可她身体太软,他完全没有被人咯住的存在感。
以往杀人,那些人都是又臭又硬,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女人的身体,才知道是与男人截然不同的细腻柔软。
没注意时还好,此刻意识到自己正压着一个女人,卫昭猛地从谢明姝身前弹开,连忙转身背对谢明姝。
他人虽离开了,可那触感还在,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怀中有多柔若无骨,掌下的触感又多么滑腻如锦缎……他的脸越来越烫,心跳也越来越快,快得他方才按过她的手掌都不自觉发颤,他觉得自己破绽百出,怕被谢明姝看出什么,连忙捏紧拳头,用以掩饰颤抖的手。
谢明姝趁他不备,又要开门溜走,卫昭察觉到她动作,反手甩刀点住她肩后.穴位。
谢明姝倾身定住,这下连嘴巴也无法再发出声音。
卫昭莫名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如临大敌。
他重新走回到谢明姝身边,默默道了声“得罪了”。
然后像拔树一样弯腰将谢明姝扛起来,三两步移到静室的后窗前,放下。
他又调整了谢明姝的身体朝向,随后推开窗,对谢明姝道:“谢小姐,想赏枫,不一定非要到后山,此处亦可观景。”
想了想,又道:“山上风冷,你又穿得这样少,还是这里更适合你。”
谢明姝双目几欲喷火。
卫昭只当看不见,他将刀重新佩好,实没想到,应对一个贵小姐,竟到了需要动刀的地步。
余光看到茶案上的清水,他走过去倒了一杯,送到谢明姝嘴边:“谢小姐用些水吧,进寺以来,你连水都未用过,应是渴了。”
谢明姝方才已和余幼薇喝过茶,没喝水的应该是卫昭自己。
但她确实渴了,和卫昭啰嗦半天他也不放人,又被他定在这吹冷风,整个人气得不行。
生气归生气,递过来的水她还是喝了。
卫昭见她肯喝,也很高兴,自己终于干了一件让她高兴的事,于是又去倒了一杯。
这水生涩难喝,谢明姝闭上眼睛,坚决不肯再用。
卫昭将水放回去,见地上还有她方才拿过的经书,他走上前捡起,是一本薄薄的《心经》。
他道:“谢小姐方才是想看这本书吗?你想看,我读给你。”
他书读得一般,堪堪识字的水平,《心经》他从没看过,读起来也是磕磕绊绊,但他还是坚持读着:“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竟真的在静室里为她读起经书来。
谢明姝看傻子一样看向卫昭,有种看到余幼薇一般的无可救药。
这世上傻子怎么这么多?
不多时,谢明姝在窗前看到余幼薇从后山捂着耳朵跑走了。又过了不到一刻,又一道穿铠甲的身影从后山出来,气势沉默孤冷,观其身影像极了圣人,可又不解圣人为什么会穿成这样,谢明姝一时未敢认。
卫昭也看到了李承玦,他心下一喜,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他合上经书,上前解开谢明姝的穴道。
“谢小姐,你可以走了。”
谢明姝转身,一双美目瞪着他,一把抽出卫昭手中的经书砸到他脸上,卫昭闭目没躲,等他再睁开眼,谢明姝已经出了静室。
静室的门与后窗同开,室内穿过一缕清风,他忽然嗅到一阵冷淡清幽的香气,馥郁,凛冽。
好熟。
他捡起地上的经书,被她抓过的地方残留了这气味,不过不对,他又顺势嗅了嗅自己的掌心。
在他的掌心上,这比空气中浓郁百倍的味道终于让他想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谢明姝身上独有的,一种很特殊的香气。
紫色香雪兰。
-
柔太妃的供奉仪式进行得很顺利,一行人又在寺中用了斋饭,只不过这饭吃得沉默,圣人面色冰冷如霜,动筷极少,柔太妃夹什么吃什么;谢明姝捏着筷子不说话,脸色也称不上好,只是瞧着仍旧端庄体面;幼薇全程闷头吃饭,偶尔才想起夹菜这件事。
只有柔太妃一人积极开口,然而话说出来,半晌也没人接,还是方典侍在一旁回应的。
柔太妃品出一丝古怪来,但瞧着这冷冰冰的吃饭气氛,她也识趣地当不知道,于是午后众人便这样诡异地离开了,远没了初来时的宁静祥和。
幼薇坐上马车,终于松了口气。
她想,往后便再也不用看到李承玦了。
她与李承玦,从云居寺开始的缘分,便由云居寺结束,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也好像是,去年秋天就本应相互坦白的话,时隔一年才终于有机会彼此说清楚。
一切都很好。
幼薇回去后大睡一天,又洗了个很通透的澡,彻底摆脱了结一件事,她前所未有地轻松,仿佛又回到了刚和庄怀序成婚的那段时日,她每天什么都不用想,专注地和夫君在一起,最大的期待,便是和他日复一日地携手走完后半生。
她开始更加积极地生活,将小院子的一切都更换了一番,冬日的衣服也全都拿了出来,又让庸叔准备给下人制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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