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谢明姝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字是什么样子,他怕谢明姝会从中猜到什么。
可是这样撒谎也让幼薇心中不适——方才她对谢明姝说的话,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开脱?
这段时日她常常说谎,说谎的次数比从前十七年还要多,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靠说谎来度日,她心中已经疲惫不堪。
只有在李承玦面前,她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她可以真实的去怨,去恨,去流泪,去伤心。
她最不想见的人,才能容纳她的真实。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旁的事,说是苏绾卿那日归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景陵侯第二日召许多媒婆入家中,这几日,上门说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苏绾卿正在家挑选着。
幼薇想到苏绾卿一入宫就面如死灰的样子,不由感到有趣。
她道:“恭喜明姝姐姐少了一个对手。”
谢明姝摇头:“我的对手不是她。”
幼薇心想也是。在她看来,谢明姝就是没有对手的,她唯一有可能的对手便是李承玦的心,谁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呢?
这时,那知客僧敲门进来,对她们两个道:“二位施主,后山的枫叶红了,今日后山无客,二位要去赏枫吗?”
每年秋天,灵台山的枫叶都是一景,游客无数。今日闭寺,确是难得的赏枫良机。
幼薇有些心动,她看向谢明姝,谢明姝见她有意,微微笑道:“好啊。”
二人动身赶往后山,路上有一个小沙弥赶来,叫住谢明姝,说太妃有请。
谢明姝不得不离开,她让幼薇先去,自己忙完便过来寻她,幼薇说好。
正值深秋,后山层林尽染,霜枫似火,银杏如金,红黄交织,漫山遍野如同一座浓墨重彩的画卷。
幼薇独自立于秋林间,脚下落叶堆积成毯,仿佛整个人走入画中,一步一景,美不胜收,如至仙境。
她想起去年,她便是想等枫叶染红时将腰带送给李承玦,他驻扎的军营便离此处不远。
可惜灵台山的枫叶红了,京都的天也变了。
去年秋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终归没能与他赏到灵台山的枫叶,也没送出那条腰带。她整日为他担惊受怕,也没有独自赏枫的心情。
如今终于得见这满山秋色,却早已不是去年心境。
一切都回不去了。
“咔嚓——”
身后传来落叶被踩碎的稀碎声响,幼薇以为是谢明姝回来了,欢欢喜喜转过身,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愣在原地。
面前站着的人,一身红色批风,着将军铠甲,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的铠甲上,他身形挺拔如松,立在绚烂的秋色里,红枫似火燃在他身后,金杏如霞映在他眉眼间,为他棱角分明的脸添上几分柔色。
他这张有些邪异的脸与这如画山林格格不入,却又仿佛将这满山秋光都压得黯淡了下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满山枫叶仿佛静止在空中。
幼薇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以及他身上熟悉的披风,无意识后退半步。
是梦吗?
看到他,幼薇的一颗心密密麻麻揪紧,像是泡在梅子酒里,又酸又胀,又令她有几分晕眩。
她嘴巴张了张,有些艰涩又不可置信地开口:“李言……是你吗?”
一定是梦了,否则她怎么会看到李言呢?
现在的李言,早已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了。
“是我。”李言扬唇一笑,大步朝她走来,“除了我,还能是谁?”
他从胸口掏出叠得整齐的墨蓝色腰带,上面还有她绣得拙劣的高山杜鹃。
“你要送我的腰带,我已经收到了,我很喜欢。”
他站到她面前,身形瘦削高大,她的脸映在他浅色的瞳孔中,这张脸温柔得有些不真实。
幼薇心下失落一瞬,却并不感觉哪里意外。
果然。
只有梦里的他,才会一如从前,专情又温柔。
也只有在梦里,她才顺利将绣好的腰带送给了他。
在原本计划好的地方。
是因为来到了旧地,因为这里有未完成的约定,她还记得这份遗憾,所以才会梦到这一切吗?
看到这样的他,喜悦浮现很短,紧接着泛上来的,是舌根也压不住的苦意。
她缓缓垂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那一闪而过的喜悦,像火石迸溅的火星,摆在面前的,只有勉强,艰难,回避,甚至不愿抬头多看。
李承玦的笑容凝滞一瞬,紧接着却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将手中腰带放下,声音依旧温柔如水:“因为我想见你,很想。”
“当真吗?”
“现实世界”里,她早已明白李言是什么样的人,这时的他,哪有半分情意,从前令她甜蜜的梦,如今只觉讽刺。
她一点点抬起头,努力压抑着眼底的泪意,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其实你可以对我说实话的,不必总是想着要骗我,就算你能将我骗到最后,又打算如何收场呢?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可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李承玦被她说得整个人停住,脸上的温柔也一点点褪去,他嘴角弧度收直,缓缓道:“骗你什么?我只是想见你,希望你看到我高兴些,难道这些,也不算考虑你的心情吗?”
“那你在做这些的时候——”幼薇看向他浅色的眼睛,她的眼里是说不尽的悲伤,“你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看不出来吗?”
李承玦不笑了,他盯紧她的脸,不放过她每一瞬的表情。
幼薇心下一怔,她想,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李承玦。
在这个梦里,他已经能够露出真面目来。
李承玦上前一步,逼近她,嗓音放低:“看到这样的我,让你不高兴吗?这样的我,你不喜欢吗?余幼薇,你我才应该真正在一起,我是李言,爱你的李言,难道连李言你也不愿见到吗?”
他身上的气息像山一样压过来,整个人将她包围住,气度雄厚,带着无处可逃的架势,势在必得的沉稳。
幼薇被逼得后退一步,心脏剧烈颤动后,又猛地窒住。
梦是假的,李言的爱是假的,李言会说要和她在一起也是假的。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傻傻的、愿意相信他的自己才是真的。
因是梦里,她也不必再藏住自己的泪意。
她也不想再被骗下去。
她鼻子发酸,眼中的李言也变得模糊起来。
又或者眼前这个人,关于他的一切,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镜花水月。
她看着这个从未看清过的人,说出的话也带着哭腔:“我高兴,我喜欢,可是又能怎样呢?你的爱是假的,李言也是假的,这个世上根本没有李言,这个名字也是你编出来骗我的。你说要和我在一起,到底是要我和这个虚假的李言在一起,还是和一直骗我、利用我、从始至终都在戏弄我的李承玦在一起?”
李承玦静静看向她:“只要你爱我,答应我,这一切都不重要。余幼薇,你不愿同我在一起吗?”
“那你究竟是李承玦,还是李言呢?”
“你想和他们谁在一起?”
幼薇恍惚一瞬,紧接着摇摇头:“你根本不爱我,何必问这样的话?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也都已经得到了,来问我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此刻是在梦里,我也不愿意继续被骗下去,收起你的花言巧语,我不会再上当受骗。请你以后,也不要再出现到我的梦里。”
“所以。”李承玦的面色冷了下来,几乎显得有些阴沉,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即便是梦里,你也不愿爱我,见到我。因为你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你爱上了别人,是不是?嗯!?”
他陡然用力,下巴上强制霸道的痛意几乎让她毛孔炸开,她连忙伸手拨开他的手,这样的场景几乎与中秋宫宴的轿中噩梦重合,想到这里,她更觉惊恐,拼命摇头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放、放开我……疼!”
在说出最后那个字,幼薇陡然睁大眼睛,仿佛有一道天雷击在她的天灵盖上。
——倘若现在是梦,梦里怎么会感到疼痛!?
她这才发觉手下的手掌是有温度的,他的手大而有力,筋肉附着在手骨上,那么坚硬有力,紧紧钳着自己——
幼薇瞳孔震颤,这不是梦!
眼前的人,实实在在就是李承玦,真正的李承玦!
方才的一切,他所说的话,全都是真的!是真实发生的!
思及此,幼薇视线向下,又是一颤。
他身上的铠甲,身后缝补得粗陋难看的披风,还有……
还有他身上,方才拿出来的腰带……
他怎会有这条腰带???
她不是命于内侍烧了吗???为什么会在李承玦手里???
“说话!”李承玦抬起她的下巴,面色阴气缠绕, “你说我骗你,那你呢?你说爱我都是假的吗?你说一辈子对我好也是假的,骗我的!我答应你的事,我从未忘过,你说你想看高山杜鹃,我千里迢迢为你采摘,你想要檀罗香丝织锦,我入东宫后第一时间让织造署去檀罗搜寻,可你,我不过是想要一块玉,你千方百计推辞,你口口声声爱我,你可曾给我留下什么?余幼薇,这便是你的爱?你的爱,便是亲口告诉我,你后悔爱我,便是梦里也不想再见到我!倘若你真的爱过我,怎么可以说放下便放下!?从前的一切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你告诉我,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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