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这才看到塌边的几案上,摆了一小瓶药,瓶口打开,盖子放在一边。


    看那瓶身模样,与卫昭曾经给她的一模一样。


    雪肌玉颜膏?


    她伸出手腕,见伤疤处多了一层油润光泽,那里清清凉凉,很舒服,明显被人涂过什么。


    可惜——


    她连忙从塌上下来,不愿再与他待在一处,规规矩矩向他行了一礼,用以拉开与他的身份差距。


    她视线低垂,脖颈白皙干净:“多谢陛下关怀,臣女的伤已痊愈,不痛了。臣女入宫是为太妃抄经祈福,心诚为上,无法做出欺瞒佛祖之事,陛下不必做此安排。”


    这雪肌玉颜膏,错过了最佳使用时机,她已不再需要。


    至于安排什么膳食,她更不需要,一来做事要诚心,二来他们已经毫无关系,她更不想接受他的所谓好意。


    李承玦那双琥珀色的浅眸瞧着她,似有窥探人心的本事,他淡淡道:“此药用过,也可以淡疤浅痕,于你只有好处,不必急着拒绝。”


    “可是我已经不想用了。”


    说完,幼薇气不过,一双眼倔强地看向他:“陛下总是喜欢将自己的念头强加于人吗?”


    李承玦眉头浅蹙了下,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知道她看起来有些气恼。


    想了想,他道:“无论如何,我从无害你之意。”


    “从无害我之意?”


    说到这里,幼薇觉得自己更生气了,新仇旧恨涌上来,她放下手,站直身体,绷着脸看他:“那玉佩呢?”


    李承玦听了,忽然眉头舒展,微笑起来。


    “玉佩如何了?”


    见他毫不惊讶,幼薇更觉戏班那些事都是他的安排。


    猜中是一回事,亲眼见他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你为何要造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骗我收下?”


    李承玦缓缓抚上扳指,道:“你说那玉佩自你六岁就日日佩戴,从不离身,那日听戏见你颈间空荡,我当你丢了玉,怕你伤心,便补了个一样的给你。”


    他看她:“这不好吗?”


    幼薇听完一怔,难道是她误会了他?


    他造这玉佩给她,只是为了补给她,怕她会伤心吗?


    他做这一切,原是出自好意?


    可幼薇未曾细想——他如何笃定她的玉何时丢的,还是丢在摘星楼?


    此刻,原本盛满的怒气消散了几分,幼薇无法再绷紧表情,她松动了,说话的语气也没办法那么生硬。


    “不必了,我的那枚玉佩已经送给了我夫君,幸亏我提前发现玉佩没丢,否则我再拿出一块玉佩出来,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既然不好解释——”


    李承玦舔舔唇,眸中有如金焰闪动。


    “那便实话实说啊。”


    幼薇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微微蹙眉:“什么?”


    “我说,告诉你夫君。”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幼薇,漂亮的眼眸闪烁,声线轻柔低沉,带着蛊惑。


    “告诉他,我们的关系——”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


    “然后,休了他。”


    幼薇站在原地,午后的日光透过窗子照在身上,她却无端生出一股恶寒,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在说什么疯话?


    相处的那半年里,她从未见过李承玦这副样子,明明坐在她眼前,却像陌生人,她甚至无法确定他此刻说的是不是另一种戏言,待她相信,再将她狠狠戏耍,然后笑她的天真愚蠢。


    她的心重重沉了下去,转身走到窗边,拉远与他的距离,双手绞在一起,只当自己没听见。


    她道:“总之还好我发现及时,我的玉佩没丢,等下次有机会,我将玉佩还给你。”


    “你要将你的玉佩赠予朕?”李承玦眉目一松,眼中瞬间染上喜悦,他笑起来,“绵绵,我也会日日戴着的。”


    幼薇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李承玦,蹙眉道:“你听错了,我的玉佩在庄怀序身上,这是你的玉佩。”


    李承玦坚定道:“你的玉佩丢了,我送了你新的,便就是你的。你执意归还,便是你将新玉佩又赠予了我。”


    他走到她面前,几乎将她压到窗前,眼眸中的喜悦与期待几乎要冲出来:“明日,明日带给我,好吗?”


    幼薇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她双眸颤动,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人是她认识的李承玦,为什么他连话都听不懂了?


    她再次避身走开,不愿与他靠得这般近,这让她很不舒服。


    她背对他,道:“你为何听不懂!这不是我的玉佩,我的玉佩在庄怀序身上,你的这块是假的。”


    随着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李承玦的表情也渐渐凝住。


    他缓缓转回身,看向背向他的幼薇,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听见身后又轻又慢脚步声,幼薇心头重重一跳,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危险。


    她猛地转回身,李承玦已经无声站在她的身后,正垂眼看她的后颈。


    不待她开口,李承玦脸上重新浮上微笑。


    ——“那便把你那块拿来。”


    “我只要属于你那块,可以吗?”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眼神却偏执得骇人。


    幼薇心脏砰砰跳,她道:“我说过好几次,我的已经送给了我夫君。”


    李承玦面容冷下来:“要回来很难吗?还是你不想送给我?你一直推三阻四,是不是不愿送我?”


    幼薇看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哑口无言。


    她不愿再与他鬼打墙一样说话,也不想再对上他的眼,转脸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的玉,只会送给我夫君,凭什么要送给你?你忘了吗,我的夫君,还是你亲自帮我选的——”


    嘭一声巨响,李承玦一脚踹翻案几,稀里哗啦碎裂,雪肌玉颜膏撞飞到墙上,碎得到处都是。


    他紧握扳指,看向面前的幼薇,面色发沉,周身气息冷戾到极点。


    幼薇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吓得后退一步。


    见她面露惧色,李承玦神情一僵,暴怒之色瞬间凝固。


    倏地,他像是想通什么,阴沉面色一扫而空。


    眼眸中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绵绵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走近她,低头缓缓抚上她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占有和眷恋。


    冰冷玉石贴住她的脸,激得她心下一颤。


    他低低道:“我不会让你久等。”


    说完,他收手离开,再无任何拖泥带水。


    就这样没有任何纠缠地离开了。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幼薇午睡时经历的一场噩梦。


    如果不是他指尖的温度和触感都极其真实的话。


    在真正的梦里,李承玦没有温度也没有实感,从前常梦到,她极具经验。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幼薇泄气一般跌坐塌上,手按着自己的心口。


    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向她讨要玉佩,凭什么呢?他又以什么身份来讨要?


    她故意气他,告诉她她的玉佩只送给夫君。


    还是他亲自为她挑选的夫君。


    他最后说知道怎么做了,希望李承玦是真的听懂了她的话,知道她的排斥,他们的身份有别,他们毫无瓜葛。


    可是他又说不会让她久等,什么意思?久等什么?


    她有说过要等他什么吗?


    好在眼下李承玦总算离开,至于他话里的其他意思,她现在满身疲惫,实在无力去猜。


    幼薇重新爬回塌上,闭上眼睛准备继续午睡。


    可是怎么都睡不着了,一闭眼睛就觉得李承玦正坐在床边看她,尤其她手腕现下还凉凉的,仿佛李承玦还在为她涂药……


    她被迫睁开眼,心中惴惴,李承玦最后看她的眼神让她极为不安,会发生什么吗?


    可是最坏的结果无非现在这样了,她宁静的生活被他打扰,总要担心他什么时候会闯进她的生活里,无论怎样,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幼薇精神一紧。


    “绵绵,是我。”


    是谢明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门外突然响起谢明姝的敲门声, 幼薇太阳穴突地一跳,连忙从榻上坐起来。


    她忽然庆幸自己把李承玦气走了,否则这会儿岂不是正被谢明姝撞见?


    她刚欲下榻开门, 然而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冒出谢明姝拿檀罗文“阿依夏”来问她的情景。


    大抵是李承玦刚离开的缘故,她现在十分心虚。


    谢明姝那般用心想当皇后, 连李承玦扳指上有什么都要探寻查问, 投其所好,而自己却隐瞒她这样大的事。


    她总有种对不起谢明姝的感觉。


    倘若谢明姝知道这一切,她还能接受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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